地下的烈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口井早已不再是井——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喷火口，浓烟和热气日夜不停地从里面喷涌而出。井口周围的土地被烤得焦黑龟裂，辐射状的热浪让任何人都无法靠近。

    地面开始塌陷。

    先是井口周围，一圈一圈地往下陷落。然后是附近的居民区废墟，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成片成片地跌入地下的深渊。裂缝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半座城市。

    轰隆隆的巨响，持续了整整一天。

    到了第二天傍晚，火焰终于熄灭了。

    杨逍宇站在塌陷区的边缘，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深坑，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他说。

    没有人质疑。

    所有人都知道，白磷弹燃烧后的高温，会持续很长时间。现在下去，哪怕修为再高，也会被残余的热浪灼伤。

    又等了两个时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塌陷区里偶尔还有几点暗红的余烬在闪烁，但大部分地方，已经不再发光。

    “差不多了。”杨逍宇站起身，“我们下去。”

    柳梦嫣将杨玄道抱在怀里，小家伙执意要跟着。他说，只有他能最准确地感知到唐纳德的气息。

    三老自然要同行。莫盛齐和赵山河也被点了名。其他人则留在上面，封锁整个区域，随时准备接应。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顺着塌陷的边缘，向下探索。

    地下空间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城市，或者说是地下堡垒。通道错综复杂，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和地面那些金色纹路相似的符文，只是已经被高温烤得扭曲、碎裂。

    杨逍宇看着那些通道，暗暗庆幸。

    如果他们没有用白磷弹，而是直接下来探索，在这样的地形里，损失会有多大？

    异族人可以躲在任何一条岔路里，可以随时发起偷袭，可以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一百人，能挡住一千人。

    一千人，能挡住一万人。

    这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白磷弹不会在乎什么地形。

    它会把每一条通道都变成火海，把每一个角落都烧成灰烬。

    杨逍宇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唐纳德会挑选这里作为最后的藏身之地。

    可惜，他挑错了对手。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行。

    地面和墙壁还有余温，踩上去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那些是烧焦的尸体的味道。

    通道两侧，随处可见焦黑的残骸。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保持着挣扎的姿态，有的被烧得只剩下一截骨头。他们的铠甲、武器，都被高温熔化，和尸骨粘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赵山河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莫盛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倒是三老，神情如常。他们经历过太多战场，见过太多死亡，这些东西，已经无法让他们动容。

    走了约莫一刻钟，通道渐渐变得开阔。

    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更大的空间——像是营房，像是仓库，像是某种集会的场所。里面同样堆满了焦黑的残骸，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杨逍宇粗略估算了一下，光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尸体，就不下两千具。

    加上其他通道，加上那些更深的区域——

    唐纳德是真的把最后的兵力，全部收缩到了地下。

    全部葬送在了这里。

    又走了一刻钟。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那是一个地下宫殿。

    穹顶高达数丈，雕刻着繁复的图案——天使，圣光，皇冠，权杖。四壁镶嵌着巨大的宝石，虽然已经被高温烤得碎裂，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璀璨。地面上铺着纯白色的玉石，玉石的缝隙间，是金色的符文纹路，一直延伸到空间的最深处。

    最深处，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把巨大的座椅——那是用整块水晶雕成的皇座，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的荧光。

    皇座上，坐着一个人。

    唐纳德。

    他还活着。

    但也只能说是“活着”。

    他依旧是两年前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半边脸是完好的，半边脸是骷髅；半边身体覆盖着皮肤，半边身体裸露着白骨。那些裸露的地方，还有暗红色的肉芽在微微蠕动，像是在试图修复那些缺失的部分。

    他坐在皇座上，看着走进来的众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杨逍宇的心猛地一紧。

    不对。

    太不对了。

    这个疯子，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他的所有部下都死了。他的最后的兵力都葬送了。他的城市变成了废墟。他的地下堡垒变成了坟墓。

    他应该愤怒，应该恐惧，应该疯狂，应该歇斯底里。

    但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双不人不鬼的眼睛里，甚至隐约透露出一种——

    终于得偿所愿的神色。

    杨逍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小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唐纳德已经动了。

    他抬起那只还覆盖着皮肉的手，猛地拍向自己的额头！

    啪——！！！

    头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宫殿中格外清晰。

    鲜血喷溅。

    肉芽蠕动。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疯狂，残忍，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

    他用杨逍宇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喊出一句话。

    那声音沙哑，尖锐，却又洪亮得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量。

    杨逍宇听不懂那具体的意思，但那语气，那神情——

    那分明是：“终于等到你们了！”

    下一秒。

    唐纳德的身体，从额头开始，寸寸碎裂。

    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那碎裂的速度，慢得诡异。

    那碎片没有消散，没有化作雾气，而是就那么……悬浮着。

    悬浮在他身体周围。

    悬浮在那座水晶皇座周围。

    悬浮在整个地下宫殿的空气中。

    然后——

    整个地下空间，亮了起来。

    那些被高温烤得扭曲、碎裂的金色符文，忽然开始发光。

    那些光，从墙壁上，从地面上，从穹顶上，从每一个角落，同时亮起。

    金色的，刺目的，带着某种诡异节奏的光芒。

    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那张网，覆盖了整个地下空间。

    然后，是整个城市开始震颤。

    地面上，那些正在待命的士兵们，忽然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剧烈震动。塌陷区周围的裂缝开始扩大，新的裂缝在不断生成。那些已经烧成废墟的建筑，开始成片成片地倒塌。

    “怎么回事？！”

    “地下出事了！”

    “快撤！往城外撤！”

    士兵们慌乱地向城外撤退。那些堆积在废墟中的尸体，忽然开始发出诡异的光亮。

    不仅仅是尸体。

    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那些散落的骸骨，那些被烧焦的残骸——

    全都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惨白的，暗红色的，各种诡异的光芒，从每一具尸体上、每一块骸骨上、每一滴血迹上升起。

    那些光芒如同活物般，扭曲着，挣扎着，向一个方向汇聚。

    向地下。

    向那座地下宫殿。

    向那张金色的大网。

    杨玄道在柳梦嫣怀里，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用稚嫩的声音，大声喊出那句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话：

    “我们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