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的黄昏,是被血色染透的。
当丰城方向的战报传来时,杨逍宇就已经预料到——这边不会太平。
但他没料到的是,敌人的规模会如此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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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从午时打响,一直持续到现在。
城外的平原上,黑压压的敌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正前方敌军数量,初步估算……至少五万!”
“左右两翼也发现了敌人,各约两万!”
“后方……后方暂时没有发现,但斥候已经在扩大搜索范围!”
一道道战报传入城主府,又一道道命令从府中传出。参谋团的人几乎跑断了腿,传令兵的马换了一匹又一匹,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
杨逍宇站在城楼一侧的了望台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军,眉头紧锁。
五万。
加上两翼,将近十万。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批。
和丰城那边相比,洛安城面对的敌人,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更胜一筹。
那些异族士兵的铠甲,比之前见过的更加精良。符文的光芒更加明亮,铠甲的厚度明显增加,就连那些普通步兵的装备,都比当初那批斥候强出不止一筹。
那些骑士的数量,也更多。
至少三百骑,在阵前来回奔驰,每一次冲锋都能在城墙上留下一串血花。
那些主教的等级,也更高。
他们吟唱的法术,威力更大,范围更广,持续时间更长。有的法术能直接轰击城墙,有的能召唤出巨大的元素生物,有的甚至能短暂地控制一些意志薄弱的士兵,让他们转身攻击自己的同伴。
“第三防段,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火枪队弹药告急!需要补充!”
“东城墙出现裂缝!敌人正在集中攻击那一段!”
一道道求援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参谋团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拼命调配着有限的资源,试图堵住每一处缺口。
但敌人的攻势,太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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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盛齐站在东城墙的防段上,浑身浴血。
他已经在这里顶了整整两个时辰。
身边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倒下,有的重伤,有的被抬下去包扎后又挣扎着爬回来。他自己也挨了两刀,一刀在左臂,一刀在腰侧,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处理。
因为敌人又上来了。
这一次,是二十名异族骑士。
他们骑着披甲的战马,手持长枪,从攻城塔的缺口处冲上城墙,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朝守军碾压而来。
“稳住——!”莫盛齐嘶声大吼,“火枪手,自由射击!刀盾手,准备接敌!”
砰砰砰——!
火枪的爆响连绵不绝。那些骑士身上的符文光芒狂闪,将大部分铅弹弹开。但如此密集的射击,终究还是有几颗漏了进去。
一名骑士从马上栽下来,胸口被开了个血洞。
另一名骑士的战马被击中,前蹄一软,将主人甩了下来。
但剩下的十八骑,已经冲到了近前。
“杀——!!”
莫盛齐怒吼着迎上去,手中的长刀狠狠劈向最前面的那名骑士。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名骑士的铠甲,硬得离谱。他这全力一刀,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骑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手中长枪如毒蛇般刺向他的胸口。
莫盛齐拼尽全力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在他腰侧又添了一道血口。
他顾不上疼,反手一刀,砍向骑士的脖颈。
那里,是铠甲最薄弱的地方。
刀锋入肉!
鲜血喷涌!
骑士的眼睛瞪得滚圆,身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了下去。
但更多的骑士,已经冲了过来。
莫盛齐咬紧牙关,握紧刀柄。
来啊。
再来啊。
老子今天,就死在这儿,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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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山河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他负责的西城墙,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敌人的步兵如同蚂蚁般攀上城墙,和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寸城墙都在争夺,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赵山河的巨斧已经砍卷了刃。
他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那柄斧头变得越来越重,重得快要举不起来。
但敌人还在涌来。
那些傀儡士兵,依旧面无表情地向前冲。他们被砍倒,爬起来;被刺穿,继续走;被炸碎,后面的踩着碎片继续上。
没有任何恐惧。
没有任何退缩。
就像是……一群不知疼痛、不知死亡的怪物。
而他们,曾经是苍穹国的百姓。
赵山河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是身体上的恶心,是心里。
他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神,想起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妻儿,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被异族驱赶着,死在同胞的刀下。
“操!”
他爆了一句粗口,一斧头劈碎一个傀儡的脑袋。
管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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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进行到傍晚时,一个更诡异的情况出现了。
那些异族人的攻击,开始变得……有选择性。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涌向城墙的薄弱处。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攻击一些特定目标——那些修炼过正魔融合功法的士兵,那些使用新式武器的单位,那些曾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色的将领。
就好像……有人在战场上盯着每一个目标,然后下达精准的指令。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谁修炼过功法?”
“他们怎么知道哪些是新式武器?”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部署?”
没有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场战斗,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好像……
就好像他们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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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泽也参战了。
这位曾经的青山宗宗主,如今已经彻底放下了正魔之见。他站在城墙上,手中的拂尘化作千丝万缕的白芒,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走数名敌人的性命。
但他也感觉到了不对。
那些敌人,在和他交手的时候,似乎……对他很熟悉。
不是那种“认识他”的熟悉,而是那种“知道他会怎么出手”的熟悉。
他刚刚抬起拂尘,对方就已经闪到了他攻击的死角。
他刚刚凝聚真气,对方的反击就已经到了他必须防守的位置。
他刚刚……
就好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这种感觉,让公孙泽心头一凛。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玲珑天机阁听说过的一种说法——
有些邪术,能窥探人心。
能读取记忆。
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如果真是那样,那这场战斗的难度,将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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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况,越来越惨烈。
守军的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
那些异族人的进攻,一波比一波猛,仿佛永远不知疲惫。
而他们最大的底牌——正魔融合功法——对敌人的克制效果,也明显减弱了。
就如同丰城那边的情况一样。
那些异族,似乎找到了对抗的方法。
或者说,他们找到了……削弱那股力量的方法。
杨逍宇听着前方传来的战报,脸色越来越凝重。
但他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产房门外。
一步都没有离开。
双儿不时推门出来,告诉他里面的情况。情况还算稳定,但依旧没有生的迹象。
杨逍宇点点头,继续站着。
远处,喊杀声震天。
近处,产房里的灯火,依旧亮着。
他就这样,站在两个世界的中间。
一边是战场。
一边是家庭。
一边是生死。
一边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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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夜深了。
战斗还在继续。城外的敌军依旧没有退去的迹象。守军咬牙坚持,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守着这座城。
杨逍宇依旧站在产房门外。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双腿早已麻木,但他没有坐下。眼睛早已干涩,但他没有闭眼。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等着。
忽然——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正从远方急速逼近!
那气息,邪恶、冰冷、诡异,如同从深渊中爬出的巨兽,带着毁灭一切的恶意,朝这边直扑而来!
杨逍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个方向。
下一秒——
轰——!!!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如同陨石坠地,狠狠砸在产房前的院子里!
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烟尘弥漫中,那人缓缓站直身体。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在夜色中隐隐发光。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深邃,一双眼睛是诡异的灰蓝色,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
他的身上,散发着那股让杨逍宇感到窒息的气息。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扫了杨逍宇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轻蔑。
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杨逍宇,落在——
那扇紧闭的产房门上。
杨逍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不需要任何解释。
直觉已经告诉他这是谁。
异族的皇帝。
唐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