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玥。
那个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的人,此刻正站在灵汐身侧,静静地望着他。
她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扎双髻的小女孩了。
她真正长大了。
亭亭玉立,眉眼温婉,一头如雪的白发被月光般的眸子衬得格外柔和。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株刚刚绽放的玉兰。
可她的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那是女儿望着父亲的目光。
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他回来、却不知该如何靠近的目光。
长歌望着她。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她第一次开口喊“爹爹”时含糊不清的奶音,她学走路时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她把别人欺负了被老师训斥,然后抱着他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渐渐长大,渐渐不再需要他抱,却有时会在每一个他晚归的夜晚,偷偷溜到院门口等他。
——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爹爹……
他不记得那些等待的夜晚,她是怎样度过的了。
可他记得,她每一次望向他时,那双眼眸里亮晶晶的光。
那光,此刻还在。
只是那光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怕再次失去的犹豫。
长歌张了张嘴。
他想唤她。
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是你老爹。
——可我把你忘了。
——我忘了你长大的每一个瞬间,忘了你第一次自己扎好头发时的得意,忘了你第一次练剑受伤时咬着嘴唇不哭的样子,忘了你每一次喊我“爹爹”时,那软软糯糯的尾音。
——我把这些都忘了。
他垂下眼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唤那个等了他五十年的女儿。
符华的虚影出现在厅中。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双臂环抱,目光如电。
她的虚影悬浮在半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流光,显然是远程投影而来。
她的目光落在长歌身上。
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
那目光让长歌想起了小时候做错事被长辈当场抓住的感觉。
“听着。”
符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不管你是什么查理,还是长歌。”
她顿了顿。
“你首先是镜流的丈夫、长玥的父亲。其次,是我们的弟弟、兄长、老友。最后,才是仙舟联盟的剑仙。”
长歌望着她。
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你总是把所有的都揽在自己身上。”
符华继续说,语气里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忍不住冒出来的不满。
“是觉得我们不配吗?”
长歌微微一怔。
“不……”
“不什么不。”符华直接打断他,“以一己之力升维整个星海,管制住所有星神——在外人眼里,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无敌剑仙。”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可在我们眼里,你始终是我们的家人。”
“懂不懂?”
长歌望着她。
望着这个名义上是“姐姐”的人。
那些记忆涌上心头。
他想起她对自己的宽容,想起两人剑法切磋时的欣喜,想起她在他成亲那夜,难得地露出笑容,轻声说“好好待她”。
“……懂。”他说。
符华望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一直站在门边的镜流。
“镜流。”
她唤她。
镜流抬起头。
“他就交给你了。”
符华顿了顿。
“放心。他还是那个他。”
镜流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应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她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颤抖。
符华又将目光转回长歌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威胁。
“回头你给我长点心吧。”
她说。
“等我忙完,我这就来罗浮,亲自教训你。”
长歌望着她。
他想说“不必麻烦了”。
可他知道,她不会听的。
“好。”他说。
符华哼了一声。
然后她环视厅中众人,淡淡道:
“你们该说他就说。又不是第一次认识他了,他又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她顿了顿。
“使劲刺激他的记忆。这对他也有好处。”
说完,她的虚影渐渐淡去。
留下一室寂静。
长歌站在原地。
他望着灵汐,望着景元,望着符玄,望着长玥。
她们也望着他。
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目光里,有千言万语。
灵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
“……过来。”
她说。
长歌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灵汐站起身,望着他。
那双眼里,疲惫依旧。
可疲惫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她抬起手。
然后,在他肩上狠狠捶了一下。
那一下捶得不轻。
可她的眼眶,在捶完的那一刻,红了。
“……混账弟弟。”
她骂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望着他。
长歌没有躲开那一拳。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对不起。”他说。
灵汐瞪着他。
“对不起有用吗?”
长歌沉默。
她望着他。
望着这个让她操碎了心的、消失了五十年终于回来的、明明不记得一切却依然会用那种目光望着她的——弟弟。
“没用。”她说,“可你说了,我就……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层水光逼回去。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坐下。”
她说。
“把你记得的、不记得的,都给我们说说。”
长歌点了点头。
他坐下了。
在他曾经坐过千百次的位置上。
灵汐坐回主位。
景元与符玄凑过来。
长玥犹豫了一下,也在他身侧不远处轻轻坐下。
镜流依然站在门边。
她没有靠近。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回来了。
——他在。
——他的家人,正围着他。
——她们骂他、怨他、却也等着他、盼着他、爱着他。
——像从前那样。
——像他从未离开过那样。
镜流轻轻垂下眼帘。
廊下的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将带她来罗浮时,对她说:
“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时她不懂“家”是什么意思。
如今她懂了。
家,就是这些人。
就是此刻。
就是他在。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