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是带着煤烟的味道,这可能是工业革命带来的debuff。
但1914年5月17日那个清晨,雨水中混入了新的气息,航空燃油燃烧后的刺鼻焦臭、高爆炸药散发的硫磺味、还有在一切气味之下,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恐惧蒸发后的酸涩。
空袭是从凌晨四点开始的。
没有预警,没有宣战,甚至没有前线的溃败消息传来,因为前线已经不存在了。英吉利海峡的制海权在三个月前就已易手,当德意志公海舰队与龙国支援的青龙·逐日在北海完成联合演习时,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最后的骄傲,那支曾经统治全球海洋的舰队,选择了避战保存实力。
他们退守斯卡帕湾,将海峡拱手相让。
而威廉二世要的不是海峡,是整个天空。
柏林郊外的五灵飞机制造厂,这座超现代的工厂内,流水线上每七小时就能组装完成一架青鸟·W5000,虽然这属于运输型号,并不是战斗序列,但在这个飞机普遍飞行高度5000米的时代,W5000的米升限,让它成为了无敌的存在。
什么武装防护、机载武器,统统不需要,有了硕大的内部空间和载重量,可了劲的装航弹就行了,克虏伯研发的新型航弹告别了奇葩大炮,开始了自己的空投生涯。
当第一波攻击机群从法国加来、比利时奥斯坦德、荷兰鹿特丹的机场起飞时,英国海岸雷达站,那些刚刚投入使用的、还处于实验阶段的设备,屏幕上出现的不是零星光点,而是一片移动的光斑。
像蝗群。
伦敦,唐宁街10号地下掩体,温斯顿此时还是海军大臣,但实际已成为战时内阁的核心。
他盯着那张刚刚送来的手绘示意图,纸张粗糙,线条颤抖,显然绘图者是在极度惊恐中完成的。
“多少架?”他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情报军官的嘴唇在发抖:“初步估算……超过八百架,大臣。分三个波次,第一波已越过肯特郡海岸线。”
“我们的飞机呢?”
“战斗机司令部能起飞的……不到一百二十架。而且……”军官顿了顿,“性能差距太大。骆驼式在昨天的拦截尝试中,被击落四十七架,击伤十二架,战果是……零。”
“零!制造商不是说能媲美重名鸟·天目吗?这就是所谓的媲美?”丘吉尔忍不住开喷,似乎又感觉有失绅士风度,于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掩体里的空气凝滞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比雷鸣更沉闷、更连续,像巨人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他们炸的哪里?”有人问。
“第一波目标清单显示……”另一名军官念着刚破译的电文,“码头区、发电厂、铁路枢纽、兵工厂。”
丘吉尔重新戴上眼镜。
“所以这不是战术轰炸。”他说,“这是系统清除。”
电话铃响了,丘吉尔接起,听了几秒,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白金汉宫被直接命中。”他放下话筒,对房间里所有人说,“国王和王后已转移至温莎城堡,海军部大楼起火,外交部通讯中心被毁。”
他顿了顿。
“以及……议会大厦西翼被一枚巨大的航弹击中,大本钟的钟楼……倒塌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本钟,伦敦的象征,帝国的脉搏,一百五十年来每一刻都在宣告大英帝国的时间。
现在停了,哦,说停还是委婉了些,但是没办法,这该死的面子不能丢。
掩体里的丘吉尔并没有切身的体会,除了大面积的航弹轰炸,德意志也加了料,与龙国无关,铝热剂混合白磷,沾水不灭,附着燃烧,温度足以熔化钢铁。
木材仓库、棉花堆场、油料储罐,这些支撑着帝国贸易命脉的设施,在四十分钟内化为冲天火炬。
巴特西、富勒姆、班克赛德,伦敦百分之七十的电力来源,在同一波攻击中被精准摧毁。这种摧毁就像是从灵魂上泯灭一个人,无法修复。
六点整,第二波机群抵达。
这次的目标是神经系统,邮政总局、电报中心、电话交换局。
炸弹从三千米高空垂直落下,量大管饱的进攻思路让德意志进行了密集的航弹投放。钢筋水泥建筑像纸盒一样被撕开,里面的电缆、交换机瞬间化为齑粉。
伦敦失明了,失聪了,失语了。
没有电,没有通讯,没有协调救援的可能。
当伦敦在燃烧时,英吉利海峡和北海的入口处,一场更安静的绞杀正在进行。
没有想象中的战舰对决——那种两船相错,大炮对轰,钩锁登舰互砍的浪漫海战早已过时。不是故意嘲讽英国皇家海军,只是他们落后的武器、战术战法在郑海龙看来,和钩锁登舰没啥区别,沉迷于自己辉煌过去的人呐,终将带着记忆慢慢死去。
龙国支援给德意志的无人潜艇,静音性能碾压这个时代,它们像幽灵一样潜伏在主要航道下方,用被动声呐监听每一艘经过的船只。
任何试图离开或进入英国港口的船只,无论国籍,无论装载什么,一律击沉。
没有警告,没有登船检查,没有战利品规则。
就是击沉。
第一天,二十三艘货船消失在爱尔兰海和北海,第二天,四十七艘,第三天,航运保险商集体拒绝承保任何往返英国的航线,给再多钱也不接,现在连5岁孩童都知道,海上被封锁了。
到第五天,英国所有主要港口实质上关闭,一个岛国,被切断了海洋命脉。
空袭开始后的第五天,丘吉尔坐在地下掩体的办公室内,面前摊开七份不同部门送来的报告,他的指关节在桌子上不停的敲击,这报告一份比一份让人无法忍受。
其中一份上面写着伦敦地区的估算伤亡,死亡1.2万至1.8万,伤者超过5万。但这只是开始,因为接下来的问题是,没有干净的饮用水,没有电力供应医院,没有药品运输渠道,甚至没有足够的棺材板。
战争部长推门进来,没有敲门。
“苏格兰和威尔士爆发了骚乱。”他说得直截了当,“他们要求成立地区自治议会,并立刻与德国单独谈判,他们不愿为伦敦陪葬。”
“北爱尔兰呢?”
“已经在讨论是否宣布独立并加入……德意志联邦。”战争部长说出这个词时,声音里充满荒谬感,“德国人开出的条件是,北爱保持自治,德国驻军不超过一个师,工业基础完整保留,比我们给的条件……好得多。”
丘吉尔点燃一支雪茄,这是他今天的第七支,抽过的人都知道,这玩意是玩的,不是抽的,能这东西当烟卷的,都是狠人。
“海军最后的意见是什么?”他问。
“斯卡帕湾舰队总司令的电报,今早收到的。”战争部长递过一张纸,“只有一句话,继续抵抗已无军事意义,建议寻求有条件停火。”
丘吉尔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苦涩的、干涩的笑。
“所以这就是结局。”他说,“不是被陆军踏过英吉利海峡,不是被海军击败在多佛尔。是被飞机,那些该死的、会飞的机器,从我们根本还手不了的高度,一寸一寸地拆解了这个帝国。”
他站起来,苦涩的摇了摇头,“我们的先人用巨舰征服了世界,而我们,却被空中的铁鸟击败了。”
“安排和德国人的会谈吧。”丘吉尔没有回头,“地点他们定,时间他们定,条件……”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我们接受德意志联邦的框架,但要求保留王室象征性地位,和……苏格兰、威尔士的自治权。”
“他们会答应吗?”
“会。”丘吉尔终于转身,脸上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清明,“因为威廉二世要的不是征服奴隶,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运作的欧洲。屠杀我们毫无意义,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加入他的新秩序,才是胜利。”
5月30日,停火协议在鹿特丹签署。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战胜国的趾高气昂。德国代表总参谋长埃里希·冯·法尔肯海因和英国代表丘吉尔,在一张长桌两端坐下,花了三个小时敲定了十八条条款。
核心内容很简单:
1、英国改称不列颠自治领,加入新成立的欧洲联邦,成为创始成员国之一。
2、英王保留礼仪性国家元首称号,但外交、军事、关税权力移交联邦议会。
3、德国获得在英国本土的八个军事基地使用权,期限九十九年。
4、英国海军剩余舰艇三分之一移交德国指挥,三分之一解散,三分之一保留用于联邦海军。
5、战争赔款……为零,但英国需承担欧洲联邦未来二十年预算的18%。
当丘吉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时,法尔肯海因突然说:“你知道吗,丘吉尔先生?如果我们按传统方式打这场战争——海军决战、登陆作战、堑壕战,它可能会持续三年,死伤数百万人。”
丘吉尔抬头看他。
“但这样,”法尔肯海因指了指窗外,鹿特丹港的天空中,几架重明鸟·天目正在做例行巡逻飞行,“只用了十三天,死亡不到三万。从数学角度说,这是一种……仁慈。”
“仁慈。”丘吉尔重复这个词,然后放下笔,“是啊,高效的屠杀,总比低效的杀戮更仁慈。这就是进步,对吗?”
他没等回答,起身离开会议室。
郑海龙看着他们拟定的协议,没有说什么,欧洲人的脑回路,总是那么清奇,他们和华夏相比,可能真就是缺了一个秦始皇。
6月1日,威廉二世在柏林勃兰登堡门发表演讲,宣布成立欧洲联邦。
他穿着朴素的陆军元帅服,没有戴那些华丽的勋章,身后站着的不只是德国将军,还有法国、意大利、奥匈、以及刚刚加入的英国代表。
演讲词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旧欧洲死于民族主义的毒药,新欧洲生于共同生存的必要。
“从今天起,”威廉二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没有法国人,没有德国人,没有英国人,只有欧洲人。我们将共享一片大陆,共享一个命运,共享一个未来。”
台下,数十万柏林市民沉默地听着,他们没有了开战前激昂高涨的情绪,回应威廉二世的,是礼节性的掌声,如果说掌声还算热烈的区域,也只能是那些获得德意志国籍的樱花人群了。
他们打了四年仗,死了两百万人,最后发现仗可以不用这么打,龙国提供的海陆空武器,让他们迅速的奠定了胜局,让敌人还来不及流血之前,就跪下了。
既然如此,那这么久的堑壕战算什么!
当然,这么喜庆的日子,没有人敢吼出来,但是裂痕和不满已显……
当晚的柏林皇宫,威廉二世独自站在地图室,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现在,从里斯本到波兰,从奥斯陆到罗马,整片大陆都涂上了同一种颜色——德意志联邦的灰黑色。
他做到了,他统一了欧洲,成就了前无古人的壮举。
但当他触摸地图上“伦敦”那个点时,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激动。
是恐惧。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力量的源头不在柏林,不在他的军工厂,不在他的总参谋部。
在龙国。
在那个遥远的、已经控制了半个世界的东方帝国。
那个给了他飞机、潜艇、战术思想,让他能在十三天内结束一场战争的盟友。
“陛下。”身后传来声音。
威廉二世转身,来人是他的私人秘书,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纪沧海亲王的贺电。”秘书说,“以及……一份邀请。”
“什么邀请?”
“下个月,在龙国京都,举行全球秩序框架会议,邀请您作为欧洲联邦代表出席。”
威廉二世接过电报,嘴角忍不住的咧了一下,什么全球秩序框架会议,现在世界地图上,除了龙国就是欧联邦,美利坚估计也坚不了多久了,至于南美和非洲……他找不到一个能正眼瞧的对手。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望向东方。
那里,天空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一个欧洲统一的日子。
也是一个欧洲发现自己不再是世界中心的日子。
“回复他们,”威廉二世轻声说,“我会去。”
秘书离开后,他继续站在窗前。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将整个柏林染成金色。
统一欧洲的皇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或许,只是一个更大棋局里,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
而这盘棋的棋手,在遥远的东方,正微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