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比难民跑得更快。
早在西海岸沦陷的时候,纽约华尔街的交易大厅里,最后的清算就已经开始了。不是股票,不是债券,是更本质的东西——黄金、美元硬通货、可跨国转移的不记名票据。
摩根财团的私人金库在五个夜晚被清空,重达二十七吨的金砖和金币,由装甲列车秘密运往纽约港,装上一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货轮“海鸥号”。同船离开的还有摩根家族的三代人、十二位核心合伙人、以及他们能带走的一切艺术品、藏书、甚至花园里那株有百年历史的英国玫瑰的扦插苗。
“这是暂时避险。”老摩根在登船前对留守的经理说,但两人都心照不宣,这个暂时的时长可能会出奇的长。
花旗银行、大通银行、第一国民银行……金融巨头的金库像被蚁群蛀空的堤坝,看似完好,内里早已虚空。最后一批可动用的现金被用来购买瑞士法郎、马克、以及广信银行、美华银行发行的“龙元”,这种新货币以龙国控制的澳洲金矿和西伯利亚油田为背书,在半年内成了全球最硬的通货。
资本没有祖国,它只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而美国这条船,正在沉没。
当难民潮的先头部队还在密西西比河西岸挣扎时,东海岸各州的仓库就已经开始“系统性清空”。
不是政府行为,是纯属民间行为的坚壁清野。
巴尔的摩的“联合谷物公司”仓库,存有三万吨小麦和玉米,公司老板查尔斯在接到密苏里州沦陷消息的当天,就以“预防性转移”为由,将其中两万五千吨装上火车,运往加拿大蒙特利尔,那里有他新购置的仓储设施,剩下五千吨留给了本地市场,价格涨了八倍。
匹兹堡的钢铁厂停止生产民用钢材,转而全力生产可携带的小型保险箱和装甲马车零部件,富豪们需要把最后的财富实体化带走。
费城的军火库理论上还存有十二万支春田步枪、两千挺机枪、和足够武装五个师的弹药。但库存清单和实际货物之间,出现了神秘的三成差额。
军需官的解释是统计误差和自然损耗,实际上,这些武器早已通过黑市流向各地,不是给难民,是给私人安保公司、地方豪强、以及那些决定自己保护自己的社区。
到难民潮真正抵达东海岸时,所谓的“后方”已经完成了自我掏空。
威尔逊总统坐在椭圆办公室的壁炉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物资清单。纸很轻,但上面的数字重得让他抬不起手。
“就这些?”他的声音嘶哑。
战争部长丹尼尔斯低着头:“就这些,总统先生。这是东海岸现存、可立即调用的全部战略储备。”
威尔逊看向清单。
“面粉:872吨,按每人每天半磅计算,够2800万人吃……6小时”
“罐装肉类:罐,平均每700人分一罐”
“步枪:支,其中支需要维修”
“子弹:每支枪平均配发12发”
“帐篷:1900顶”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宾夕法尼亚大街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难民,他们是走得最快的,坐着还能动的汽车、马车、甚至自行车,提前一周就到了。
“我们原本计划在巴尔的摩—华盛顿一线建立第二道防线。”威尔逊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组织难民中的青壮年,发给他们武器,让他们掉头回去抵抗樱花远征军,用共同保卫家园的情感驱动……”
他顿了顿,苦笑。
“但现在,我们连给他们吃饱一顿饭都做不到。”
丹尼尔斯沉默。
“摩根呢?”威尔逊突然问,“他的承诺呢?他说的国家有难,金融界必倾力相助,这是他在1912年竞选募捐晚宴上的原话!”
“摩根先生……三天前已经抵达苏黎世。”丹尼尔斯低声说,“他的发言人表示,愿意在安全的环境下通过外交渠道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安全的环境。”威尔逊重复这个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干涩得像碎玻璃,“是的,瑞士很安全。距离北美五千公里,阿尔卑斯山做屏障,银行金库在地下百米,安全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大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坐着两个瘦小的孩子,男人走走停停,在每个垃圾桶前翻找。一个穿制服的白宫警卫想去驱赶,被另一个老警卫拉住了,摇摇头,指了指越来越多的、从各个方向出现的难民。
“我们输在哪儿,丹尼尔斯?”威尔逊背对着房间问。
“装备?战术?还是那个该死的龙国支援?”
“都不是,总统先生。”战争部长低声说,“我们输在……自己身上。”
威尔逊转身看他。
“什么意思?”
“现在的美利坚不是美国人的美利坚,是资本的美利坚,人们没有信仰,军队没有力量,即便没有这场战争,自由女神也在慢慢的死去……”丹尼尔斯痛苦的说道:“当危机来临之时,我们的应对,和没有应对一样,甚至当我们的军队无法展现出其能力时,只能坐视一切发展。”
他顿了顿。
“而我们的敌人,利用了这一点。他们不急着进攻,不急着屠杀。他们就只是……让饥饿蔓延,让我们最后的遮羞布被自己人撕碎。”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威尔逊说:“召集内阁吧。最后一次。”
但内阁会议没来得及召开。
因为“泥石流”提前到了。
不是有组织的推进,不是军事意义的抵达,是一种更混沌、更原始的淹没。
从纽约州开始。
当第一批难民穿过新泽西州、远远看到曼哈顿那些摩天大楼的剪影时,一个谣言开始以野火般的速度传播。
“城里已经没吃的了。”
“政府和富豪把粮食都运走了。”
“留下的人都在零元购。”
谣言从何而来?可能是某个绝望者的臆测,可能是某个留守人员的吐槽,也可能只是群体性恐慌的自然产物,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被相信了。
于是难民潮在纽约城外发生了诡异的转向。
他们不再试图进入城市,而是绕过它,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那些原本打算在纽约设立补给站、收容点的计划,瞬间成了废纸,因为根本没有人去领补给。
人群像绕过礁石的河水,自然而然地分流、绕开。
同样的场景在费城、巴尔的摩、里士满重复。
每个城市都做了准备,市政府清空了部分体育馆、学校作为临时收容所,慈善组织搭起了粥棚,国民警卫队设立了登记点,准备发放身份证明和食物配给券。
但难民们视而不见。
因为他们看到了更真实的信号,城市周边的公路上,塞满了出城的汽车和马车,车里塞满了行李、家具、甚至宠物,有钱人在逃离。
既然有钱人在逃,那城里怎么可能安全?
既然不安全,为什么要进去?
所以绕过去。
继续走。
走向下一个可能的地方,华盛顿?那里有白房子,有政府,总该有办法吧?
就这样,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游行,由难民们自发的组成,他们自己避开了所有预设的接收点,自己选择了一条没有任何补给的路。
而这条路的终点,是华盛顿。
最后三天。
朱云飞和弓琳琳站在马里兰州一处丘陵的观察点上,用望远镜看着下方公路上的洪流。
已经不能称之为“队伍”了。
没有队形,没有组织,只是一片缓慢移动的人海,密度大到看不清个体,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还在蠕动的毛毯,覆盖了整条公路和两侧的原野。
如果不是弓琳琳晚上坚持空投补给,注入动力,这条洪流可能早就干涸了。
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美军吉普车试图引导,但就像扔进洪水的小石子,瞬间被淹没。
“他们在想什么?”朱云飞低声问。
“什么都没想。”弓琳琳放下望远镜,“当人数超过某个临界点,个体思维就关闭了。他们现在是一个整体,一个有机体。这个有机体只有一个目标——向前。因为停下就是死亡,回头就是死亡。只有向前,才有可能活下去——哪怕那个可能是虚幻的。”
“所以他们不会接受地方的收容?”
“不会。”弓琳琳说,“收容意味着停下,而他们的本能已经认定,停下就是死。”
她顿了顿。
“这是最精妙的心理战,朱云飞。我们不需要进攻,不需要宣传。我们只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压力,让他们的社会系统自己崩溃。然后,人们会自己完成剩下的工作。”
朱云飞沉默地看着下方,问道:“你觉得威尔逊会怎么做?”
“他会试图发表最后一次演讲。”弓琳琳重新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呼吁秩序,呼吁希望,呼吁美国精神。然后——”
她停住了,望远镜的视野里,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已经隐约可见。
而纪念碑下的街道上,黑色的毛毯正在缓缓蠕动、蔓延。
“然后,”她轻声说,“他会发现,台下根本没有听众。只有饥饿。”
正如弓琳琳所言,此时的白房子已经到了即将抵达临界点的最后一刻。
威尔逊总统确实走到了阳台上,面对着宾夕法尼亚大街。
但他没有发表演讲。
因为不需要了。
大街已经被填满,一群群沉默的、眼神空洞的、只是站在那里的人。他们看着白宫,看着这个国家的象征,但眼中没有期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深深的麻木。
警卫队勉强维持着白房子围栏前的最后十米空地,但人潮像海水一样,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涌动,每一次涌动,那十米就会缩短一点。
威尔逊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室。
“准备热气球。”他对秘书说,“我们去港口。”
“然后呢,总统先生?”
威尔逊没有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信封上赫然写着:致下一任管理者。
没有头衔,没有名字,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窗外传来模糊的、海浪般的嘈杂声,并不是咆哮和喧哗,似乎人群已经没有那气力了,有的只是数百万人呼吸、移动、存在的声音。
那是文明崩塌的声音。
不是轰然巨响,而是漫长的、沉闷的、如同泥石流吞没一切的窸窣声。
威尔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坐了五年的办公室,转身离开。
他没有关灯。
当夜,白房子的建筑轮廓逐渐消失在涌来的人潮中,像一块石头沉入沼泽。
没有火焰,没有枪声,只有越来越多的、寻找一处可以躺下的地方的人。
他们在草坪上坐下,在走廊里蜷缩,在那些曾经决定世界命运的房间里,茫然地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食物和命令。
一场国战,就这样结束了。
弓琳琳放下夜视仪,轻声说:“结束了。”
朱云飞重复了一遍,“琳琳说结束了,于是结束了。”
“滚……”
朱云飞没有滚,也没有继续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弓琳琳没有躲开。
几秒钟后,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但很用力。
下方,华盛顿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盏盏熄灭。
不是停电。
是再也没有人需要灯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