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族天墓的消息传来时,沈文正在丹塔的药园里摆弄一株九叶金参。
玄空子亲自送来的请柬,烫金大字,措辞恭敬,大意是天墓将启,古族邀请各方天骄入内历练,沈文若肯赏光,古族上下扫榻相迎。
沈文接过请柬,随手翻了翻,放在一旁。
“去吗?”玄空子问。
“不去。”沈文继续摆弄那株金参,头都没抬,“里面的能量体对我没什么用。
我要是进去吸一圈,能把那里面吸光。古族怕是会后悔邀请我。”
玄空子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天墓里的能量体,对寻常斗尊来说确实是难得的补品。但对沈文来说,那点东西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玄空子将请柬收好,转身离开了。
沈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药园上方那片被阵法隔绝的天空上,若有所思。
天墓开启,萧炎应该会进去。
那小子如今应该已经知道萧玄还没彻底陨落了。残魂困在天墓深处,靠着天墓的特殊力量苟延残喘,等着萧家后人去救。
沈文对萧玄没什么想法。
那家伙赌性极大,当年感应到斗帝血脉枯竭,居然打算将所有萧族族人的血脉汇聚于一身来冲击斗帝。
不能说完全没脑子,只能说太过自大。
但沈文占了信息先知的便宜,站在后人的角度去评判前人的选择,本就不公平。
在那个时代,没有源气,没有外援,萧玄面对的是一盘死局。换作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本质上,现在的斗气大陆就是一个死局。
远古斗帝离开这方世界时,联手布下了封印,切断了大千世界与斗气大陆的空间通道。没有源气流入,这方世界就再也无法诞生新的斗帝。
除非有人能突破斗帝,重新打开通道。
可没有源气,怎么突破斗帝?
死循环。
如今能成为斗帝的方法,只有两个。
一是陀舍古帝留下来的帝之本源,二是那枚帝丹雏形。
沈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不走这两条路,而是靠自己的力量呢?
等他到了九星斗圣巅峰,借助诸多秘法和神物,能不能强行轰开那些远古斗帝留下的封印?
那些封印再强,也是人留下的。既然是人留下的,就一定有被打破的可能。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就被他压了下去。
有更方便的方法,没必要去尝试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时间继续流逝。
沈文的日常没什么变化。
炼丹、修炼、陪妻儿,偶尔去丹塔的药园待几个时辰,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但丹塔的声望,却因为他这尊九品玄丹师的存在,水涨船高。
沈文对这些应酬没兴趣,全推给了玄空子和天雷子去处理。两个老人家虽然嘴上抱怨,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住。
这一日,莽荒古域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沈文放下茶杯,接过曹颖递来的玉符,灵魂力量探入。
片刻后,他睁开眼。
“菩提古树,出现了。”
花厅里几女同时抬起头。
小医仙放下手中的橘子,轻声问:“你要去?”
沈文点头。
“菩提古心对斗圣有提升悟性的作用,不过那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龙凤合鸣经的效果比那强多了。让那些斗尊巅峰去抢吧。”
唐火儿挑眉:“那你去做什么?”
“斗帝的信息。”沈文站起身,负手而立,“菩提古树曾经接触过斗帝。它的记忆中,或许有我想要的东西。”
至于百世轮回,他也不太需要。
那东西提升悟性,比得过菩提心和七窍玲珑心?他已经有了最好的,何必去抢别人眼里的宝贝。
“我很快回来。”沈文看向几女,微微一笑。
他没有带任何人。
莽荒古域在中州东北之地,是一片被遗忘的蛮荒世界。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藤蔓如蟒,缠绕在那些千年古树上,将整片森林编织成一座巨大的绿色牢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偶尔有兽吼声从深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带着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古老韵味。
沈文从空间裂缝中踏出时,已经能感应到那股气息了。
古老,浩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那是属于远古生灵的气息,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仿佛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
他身形一晃,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掠去。
森林在脚下飞速后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远古凶兽感应到他的气息,纷纷伏地不起,连大气都不敢出。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沈文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棵巨树静静矗立。
那树高逾千丈,树冠遮天蔽日,将整片天空都遮去了大半。
树干粗得需要数十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沟壑纵横,如同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叶子。
每一片叶子都呈淡金色,在从树冠缝隙中洒下的阳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微风吹过,叶片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古老的梵唱。
菩提古树。
沈文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片遮天蔽日的树冠,感应着那股浩瀚而古老的气息。
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这棵树的底蕴,深得可怕。
那些远古时代的经历、那些与斗帝交手的记忆、那些被封印在树体深处的力量,都还在。只是沉睡着,等待着被唤醒。
沈文闭上眼,帝境灵魂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出,朝着菩提古树深处渗透。
然后,他感应到了。
那团东西被封印在菩提古树最深处,漆黑如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负面情绪。
愤怒、恐惧、绝望、怨恨……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团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雾。
黑衣斗帝的负面情绪。
那尊斗帝被菩提古树和另一尊斗帝联手斩杀后,残存的负面情绪侵入了菩提古树之中,被它封印在自己的体内。
沈文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
他抬手,五指虚握。
吞噬祖符的力量自掌心涌出,化作一只漆黑的大手,朝着菩提古树深处探去。
那团黑雾感应到了危险,开始疯狂挣扎。它翻涌着、咆哮着,试图挣脱那只大手的束缚。
无数道漆黑的触手从黑雾中伸出,朝着沈文的灵魂狠狠刺去。
但那些触手在触及沈文灵魂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帝境灵魂,不是区区一团残存的负面情绪能撼动的。
沈文五指收紧。
那团黑雾被那只漆黑的大手死死攥住,从菩提古树深处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
黑雾在挣扎,在嘶吼,却根本挣不脱那股力量的束缚。
沈文将它按在掌心,吞噬祖符的力量全力运转。
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散,被吞噬祖符一点点炼化、吸收。
那些负面情绪在被炼化的过程中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试图将他拖入疯狂的深渊。
但在帝境灵魂和过去弥陀经的双重镇压下,那些冲击不过是垂死前的最后挣扎。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最后一缕黑雾消散。
沈文闭上眼,感应着那股被炼化后涌入体内的力量。
斗帝的残余力量。
虽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但斗帝就是斗帝。那股力量涌入体内的瞬间,他的气息便开始攀升。
三星斗圣中期。
三星斗圣后期。
三星斗圣巅峰。
四星斗圣。
四星斗圣中期。
四星斗圣后期。
四星斗圣巅峰。
五星斗圣。
一直到五星斗圣中段,那股攀升的势头才渐渐放缓。
沈文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五星斗圣。
不仅如此,那些被炼化的负面情绪中还残留着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
沈文闭上眼,将那些碎片一一整理。
天阶斗技。
而且不止一种。
那些黑衣斗帝生前使用的斗技,在被他炼化的过程中,有一部分残留在那些负面情绪中,被沈文一并吸收。
他粗略感应了一下,至少有五六种天阶斗技,从指法到掌法,从身法到灵魂攻击,种类齐全。
沈文将那些斗技暂时封存在识海中,留待日后慢慢参悟。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菩提古树。
那棵树的气息,比刚才弱了一些。
那些被封印在体内的负面情绪被抽走后,菩提古树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整棵树都轻松了几分。
树冠上的淡金色叶片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比方才更加清脆,更加悦耳,仿佛在表达某种感激。
沈文闭上眼,帝境灵魂的力量再次探入菩提古树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去触碰那些被封印的力量,而是去寻找那缕微弱的意识。
菩提古树的意识。
那意识很浅薄,如同初生的婴儿,只有最基本的感知和本能。
它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能通过最简单的方式来回应外界的刺激。
但沈文还是从那些零碎的回应中,拼凑出了一些东西。
远古时代,菩提古树曾经是一尊斗帝。
它和另一尊斗帝联手,斩杀了一尊黑衣斗帝。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它虽然赢了,却也受了重创,从斗帝境界跌落,退化成了现在的模样。
后来,它被陀舍古帝发现了。
陀舍古帝帮它清除了黑衣斗帝残留在它体内的残破灵魂,作为回报,菩提古树将自己的一缕本源帝气给了陀舍古帝。
正是那缕本源帝气,让陀舍古帝得以突破最后一步,成为斗气大陆上最后一位斗帝。
沈文睁开眼,沉默了片刻。
陀舍古帝,不厚道啊。
人家给了你本源帝气,帮你成帝,你倒好,自己成帝之后直接润了,就留下了两道成帝的机缘。
其中一份还是留给异火的。
毕竟如果不是萧炎拿到焚诀,其实最适合修炼焚诀的应该是异火本身。
陀舍古帝本身就是异火成道,得到的本源帝气也来自异类,对人类的传承没什么想法也正常。
沈文摸着下巴,目光落在菩提古树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上。
“我可以尝试帮你重新唤灵。”他开口,语气平静,“只是你得追随于我。你可愿意?”
菩提古树的树冠轻轻摇曳,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比方才更加急促,仿佛在表达某种急切。
沈文点了点头。
“那你就直接跟着我吧。”
他抬手,银灰色的光芒自掌心涌出,在虚空中撕开一道裂缝。
裂缝后,是一片刚刚开辟的空间。不大,方圆不过百里,但足够容纳一棵树。
沈文心念一动,空间祖符的力量将菩提古树连根拔起,整棵树连同根系下方的泥土一同被托起,缓缓送入那片新开辟的空间之中。
千丈高的菩提古树没入裂缝,树冠上的淡金色叶片在空间之力的包裹下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裂缝合拢。
那片空间被沈文随手封存,附着在他随身携带的一枚空间晶核上。
空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证明这里曾经有一棵参天巨树。
远处,几道身影从密林中掠出。
是那些感应到菩提古树气息、从各处赶来的斗尊。他们一个个气息不弱,最低的都是九星斗尊,有几个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了斗圣。
但此刻,他们全都愣在了原地。
深坑。
只有一个深坑。
菩提古树呢?
“不可能……”一个白发老者喃喃道,脸色发白,“菩提古树几乎不会被人所夺。它自卫反击的力量,连斗圣都扛不住。而且察觉到危险,会直接深入地心……”
“难不成……”另一个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沈文站在虚空中,看着那些面面相觑的斗尊,摇了摇头,转身踏入空间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