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铲了一上午的粪,刘明哲只觉得鼻腔里、喉咙里,甚至连毛孔里都浸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臭味,胃里翻江倒海的,整个人都蔫蔫的提不起劲。
铁锨头沉得像是灌了铅,每一铲下去,粪肥黏在锨上,还得使劲甩才能倒进车里,饶是他的体质也是有些感到一种疲惫。
他裹在身上的棉袄早就敞了怀,领口大剌剌地开着,初春的风裹着寒气往领口里钻,凉得人直打哆嗦,可额头上的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泥点,糊得整个人都格外的难受。
周围的社员们也都差不多,个个裹着棉袄,要么敞着怀,要么把袖子撸到胳膊肘,没人敢真脱了。
这天气,热是干活热,风一吹就透心凉,脱衣服准得冻感冒。
相比于他们这些知青一个个生无可恋,靠山屯的社员们反而却是神采奕奕的。
他们喊着号子来回忙活,铁锨碰撞的‘哐当’声、独轮车的‘咯吱’声,还有说笑声响成一片,没人把这股子腥臭味和凉风吹当回事。
对于他们这种地里抛食的来讲,这活除了臭点之外,根本不算什么。
刘明哲咬着牙,心里再膈应也不敢停下。
大家都在干,他要是撂挑子,指不定背后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娇气、吃不了苦。
好在之前的时候,李大柱凑过来低声说了句:“明哲,今儿是上工头一天,你跟着忙活一上午意思意思就行。之后你该进山进山,不用跟着队里干活。”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实在话:“只要你把队里定的猎物量交足,再额外多送点山货过来,叔给你记的工分,绝不比天天在地里刨食的壮劳力少。”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是头天的关系,纵使难以承受,他还是在咬牙坚持到了现在。
刘明哲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顺手把敞着的棉袄又拢了拢,风一吹,还是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林,他心里稍稍松了劲。
要是真让他天天日复一日地在地里干重活,他怕是真熬不住。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人家其他知青,跟他一样都是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不也照样裹着棉袄在队里扛着?
刚才路过知青点那几个男知青,看他们攥着铁锨的手都在抖,也一样出了汗,却还是硬撑着,他又能娇贵到哪去?
说到底,还是沾了系统的光,得了打猎的技能,才有了进山的退路。
不然的话,他跟那些知青又有什么两样?
还不是得天天埋头在地里苦干,挣那点勉强够糊口的工分。
刘明哲忍不住脑补了一下那样的日子,心里顿时一阵发寒。
这年代本就百废待兴,日子过得单调又压抑。
乡下不比城里,别说看书读报了,连本像样的书都找不着,更别提什么娱乐活动。
每天睁眼就是下地干活,闭眼就是琢磨明天能不能吃上顿饱饭,冬天顶着零下几十度的严寒裹着厚棉袄,开春了依旧要穿着棉袄扛冻干活,日复一日的枯燥劳动,忍饥挨饿,天寒地冻...
真要是过那样的日子,他想,自己恐怕也会跟其他知青一样,把回城的念头刻在骨子里,每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盼着政策松动,盼着能早点回到城里,回到家人身边,再也不用受这份罪。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依旧浓重的粪腥气,刘明哲深吸一口气,把棉袄又往身上紧了紧,攥紧了手里的铁锨,又弯下腰,对着那堆粪肥挥了下去...
...
中午歇工时间不长,大家都是随意回去吃了口干粮,便是回来继续干活。
一直到下午日头往西斜,收工的哨子终于响了。
下工后,大家一同去了仓库交了工具,然后就是计分。
虽说一上午铲粪没偷懒,可论干活的利索劲儿,比那些常年下地的老社员还是差了不少,但李大柱依旧没有卡他工分的意思,记工的时候直接给了个满工。
刘明哲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回走,棉袄上沾着不少粪肥点子,腥臭味跟了他一路,闻得他胃里还隐隐发闷。
蒋雨欣和冯东慧早就完活也记了分,此时就等着他一起回家的。
两人身上干干净净的,棉袄都没怎么脏,脸上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压根看不出干活的累相。
“可算收工了!”冯东慧见他过来,连忙迎上去,递过一个水壶,“快喝点水簌簌口,看你这一身味儿。”
蒋雨欣也跟着点头,眼里带着点心疼:“累坏了吧?菜园子的活轻松,我俩早就干完了,就在这儿等你。”
三人往家走,路上蒋雨欣和冯东慧就叽叽喳喳地讲起了今天的事。
说菜园子的土刚化了表层,松起来不费劲,还拔了些过冬的枯草。
说队里管菜园的李叔家媳妇特别好,见是她们两,也没让她们干什么重活,还跟她们唠了半天家常。
听着两人轻快的语气,刘明哲心里明镜似的。
这都是和李大柱攀上关系的结果,今儿这待遇对比太明显了,他虽说累得够呛,但至少没被派去干更苦的活。
蒋雨欣和冯东慧更是直接躲开了送粪这遭罪的差事,守着轻松的菜园子活计,还能照常拿工分。
“大队长这照顾,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刘明哲漱了漱口,缓过点劲来,低声跟两人说。
蒋雨欣点点头,也是低声说道:“可不是嘛。刚才收工的时候,我听见其他女知青在念叨,说他们要么被派去装车,要么被拉去修水渠,个个累得直哼哼。也就咱们俩能去菜园子,这都是托了人家的福。”
冯东慧也跟着附和:“还是李队长实在,送了人情给他就办事。不像村书记王桂富,我们来了这里,你隔三差五也送他东西,可去年也没有见他给我们安排点轻松活计。”
这话倒是说到了刘明哲心坎里。
从来了靠山屯,这大队长他就是认真的在结交着。
但正儿八经需要他给点照顾的时候,那无疑是微乎其微的。
不过刘明哲心中也清楚,即便是如此,这香火也还得供着。
反正刘明哲也不差这点,只要他不给自己找麻烦,这些倒也并非是不能接受的。
只是往后,和李大柱走近一些,无疑会更好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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