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滑到了1974年的1月22日。

    

    今天是除夕，农历一年的最后一天。

    

    北风歇了，天阴沉沉的，却没再下雪，空气里裹着股子淡淡的烟火气。

    

    那是屯子里家家户户烧年火、蒸白面馒头的味道，是独属于过年的气息。

    

    过年放炮驱赶年兽，贴春联、守岁、吃年夜饭，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走到哪儿都大差不差。

    

    哪怕是物资匮乏的年月，屯里人也不肯含糊，早早便动了起来。烟囱里冒出的烟比往常更浓更密，屯子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这年月炮仗虽金贵，不是谁家都能买上整挂的，但过年图个喜庆，家家户户都会提前攒着工分换的钱，托人或是自己去公社供销社买上几挂小的，哪怕就点上一两响，也得添份热闹。

    

    孩子们追着炮仗碎屑跑，笑闹声满屯子飘，把年味儿烘得足足的。

    

    刘明哲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不远处屯子里的热闹景象，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今年，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年，也是蒋雨欣和冯东慧下乡插队后，在异乡过的第一个年。

    

    他口中的“家”，从来不是这个世界里那个工人家庭。

    

    不是为他婚事生气、急着让他回城的便宜爹妈，也不是替他传话的便宜老妹，而是那个早已隔了时空的前世故里。

    

    前世的除夕，家里早该忙得热火朝天，那些喧闹又温暖的场景，此刻想来清晰如昨，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梦...

    

    而眼下，他站在这陌生的东北土院里，身边是两个忙前忙后的姑娘，脚边是几只围着打转的猫狗，眼前是低矮的土房、结着冰棱的柴火垛。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淳朴的烟火气，却唯独没有他熟悉的年感。

    

    他忍不住想起原身的记忆，那个工人家庭的爹妈对原身是真的好，可这份好，落在他这个“外来者”身上终究隔了一层。

    

    他们是原身的亲人，是他记忆里熟悉的面孔，却是他现实里的“熟悉陌生人”。何况分隔两地，那份关切也显得遥远得很。

    

    “明哲哥，发啥呆呢？”冯东慧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雀跃，却又藏着点拘谨，这是她第一次不在家过年，说话时还带着点没完全放开的客气，“雨欣姐把白面馒头蒸好了，你快来看看，雪白雪白的，跟家里蒸的一个样！”

    

    刘明哲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冷空气，把心里的感慨压了下去。

    

    他转身走进屋，暖融融的热气瞬间裹住了他，驱散了浑身的寒气。

    

    炕桌上摆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碟腌萝卜，一盆排骨、鱼、牛肉、丸子煮的汤。

    

    “在门口站老半天，冻着了吧？”蒋雨欣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底带着暖意，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也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说话时语气格外温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妥帖，“快搓搓手暖和暖和。咱们是贴完春联开饭，还是吃完再去贴？”

    

    这春联是前几天托村书记王桂富领着，找屯里写毛笔字的老先生用一些红纸和墨水，带了些瓜子、花生换来的。

    

    “吃完饭再贴吧。”刘明哲说道。

    

    蒋雨欣闻言笑着点头，转身从炕柜底下把春联拿出来。

    

    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墨迹黑亮，还透着点淡淡的墨香，上头写的“春回大地千山秀，福降人间万户欢”，字骨力十足。

    

    她小心翼翼地把春联摆到炕桌角，生怕蹭坏了墨迹：“这老先生的字是真见功夫，比我爸写的还周正。以前在家过年，都是我爸写春联，我在旁边帮忙递墨。”

    

    提起家里，她也有些显得沉默。

    

    “哎呀，先吃饭啦。”

    

    冯东慧很时候的开口说道：“一大早被操练，起来也没闲着，我要饿坏了。”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蒋雨欣，听到冯东慧的虎狼之词，瞬间不开心消散的一干二净。

    

    “你真的是，怎么什么话都讲。”蒋雨欣忍不住说道。

    

    “都那么多次了，又不是小姑娘家家，有啥不好意思的嘛。”冯东慧不以为然。

    

    刘明哲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怅然渐渐淡了。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屋里的柴火灶烧得旺旺的，炕桌上蒸馒头的甜香、以及各种肉香，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几只小猫也闻着味儿上了炕，不错，它们已经能够自己上炕了。

    

    只是，刘明哲虽然宠着这些小家伙，吃饭的时候却是不会专程的投喂。而它们也只是在旁边呼噜呼噜，却也不敢上桌抢。

    

    因为它们也清楚，会挨揍的。

    

    刘明哲没有理会几只讨好的猫儿，反而是给两女和自己都倒上了酒。

    

    “来吧，今年最后的一天，整上一杯。明天就可以迎接新的一年咯。”刘明哲举杯说道。

    

    “这是咱们仨在这儿过的第一个年，往后年年都这么过。”蒋雨欣举杯看了看两人，眉眼弯弯的。

    

    冯东慧也是举杯点头应声：“好！”

    

    只是，她这一句话，让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她。

    

    ？？？

    

    冯东慧：你们这样很不礼貌的。

    

    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简短，可眼下她还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此，两人只是相识一笑，这可让冯东慧不乐意了。

    

    不过，她的不乐意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天到晚相处在一起，他们也都已经习惯。

    

    吃过早饭，三人分工合作：刘明哲搬梯子、递春联，蒋雨欣负责刷玉米面浆糊，冯东慧则在一旁扶着梯子，还不忘帮忙抻平红纸。

    

    院门口、屋门楣、甚至灶房的门框上，都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和‘福’字。贴到院门口时，知青点那些没回家过年的知青们，正三三两两地从住处出来，往队部的方向走。

    

    见刘明哲三人在贴春联，陈国立率先凑了过来，笑着打招呼：“哲哥，贴完了？一起去队部凑个热闹啊！”

    

    刘明哲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张红纸，闻言抬眼问：“队部有啥热闹？”

    

    “队长让人在队部摆了几张桌子，烧了大炕，还煮了姜茶！”陈国立搓着手，语气里带着雀跃，“屯里的老少爷们都往那儿凑，有的打百分、有的唠嗑...”

    

    冯东慧在一旁听着，眼睛亮了亮，拉了拉蒋雨欣的袖子：“雨欣姐，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蒋雨欣看向刘明哲，语气带着点商量：“你要是想去，咱们就去转转，不想去的话，在家收拾收拾也成。”

    

    刘明哲看了看两人，又瞥了眼不远处热闹的队部方向，笑着点头：“去看看也行，反正在家也没啥事。正好看看这屯子里过年是啥章程，凑个热闹。”

    

    陈国立见状乐了：“那敢情好！我先去前头等着你们，队部炕烧得旺，去晚了好位置就被占了！”

    

    说罢，转身跟其他知青往队部走去。

    

    冯东慧赶紧把剩下的浆糊收进屋里，蒋雨欣则细心地把梯子靠好，三人锁好院门，朝着队部的方向走去。

    

    路上随处可见贴好春联的人家，偶尔有屯里的老人带着孩子路过，见了他们还会笑着打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