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凝在溪面的时候,便桥的木板已经被露水浸得微潮。这是上周用岛上的硬木和我用刨子刨平的木板搭成的简易通道,横跨在营地与麦田之间的溪流上,木板间的缝隙能看见底下潺潺的流水,清澈见底,顺着地势蜿蜒汇入远方的海湾。
铁锄斜倚在桥边的树干上,锄刃在朦胧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刃口还沾着上次翻地时的泥屑,那是营地对面接近两亩田地的印记——灌木丛被劈开,板结的土层被反复翻松,直到每一寸土地都透着松散的湿气,才算是真正做好了耕种的准备。
五十多斤麦种装在大陶盆里,稳稳地放在便桥那头的田埂上。每一粒都被仔细挑拣过,没有瘪粒和杂质。
指尖拂过麦种,粗糙的触感让人安心,从中分出约莫五斤,装进小陶罐里——荒岛上的变数太多,总得留条后路。
扛起铁锄,踏上便桥。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伴随着溪流的叮咚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到田埂边,先放下铁锄,蹲下身打量这片新垦的土地。两亩地不算小,顺着地势微微倾斜,刚好能承接溪流的灌溉,却又不至于在雨季被积水淹没。土壤是深褐色的,夹杂着腐烂树叶的碎屑,跟沤熟的肥料,用手一捻就碎,透气性极好,正是适合麦种发芽的质地。
挥起铁锄开始划沟,动作算不上迅猛,却带着沉稳的节律。铁锄切入泥土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带着湿润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沟宽约两指,深度刚好没过指尖,这样的尺度能让麦种既接触到充足的湿气,又不会因为埋得太深而无法破土。
沿着预先用树枝划出的标线,一道道浅沟平行铺开,像大地身上整齐的纹路。阳光渐渐升高,雾霭散去,晨露蒸发,空气里的湿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渐浓烈的暖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刚划好的沟里,瞬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干燥的空气蒸发。
沟划得差不多时,用小陶盆装上麦种,开始撒种。麦种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均匀地铺在沟底,每一粒都带着沉甸甸的希望。
撒种的动作要轻、要匀,不能太密,否则幼苗出土后会争抢养分,长得瘦弱不堪;也不能太疏,荒岛上的每颗麦种都浪费不起。
风偶尔掠过田垄,卷起几粒麦种,便快步追上去,弯腰捡回沟里,指尖早已被泥土染得黝黑,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屑,却顾不上擦拭。
日头升到头顶时,温度骤然升高,阳光像火一样烤在背上,口干舌燥时,便走到田埂边,俯身拿起装水的陶罐,大口大口地灌下去,溪水清冽甘甜,顺着喉咙往下淌,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饿了就啃几颗随身携带的煮鸡蛋补充体力。没有多余的停顿,眼里只有那片待种的土地和那些麦种,每撒完一沟,便立刻用铁锄将两侧的泥土推回,轻轻覆盖住麦种,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压实防止鸟兽刨食,又不能板结影响发芽。
重复的劳作磨得手臂酸痛,腰也僵硬得几乎直不起来,只能偶尔停下,捶捶后腰,望一眼延伸向远方的田垄,再咬咬牙继续。
直到夕阳西斜,把身影拉得老长,最后一粒麦种才被泥土覆盖。两亩田地已经种满,整齐的田垄在暮色里延展,像铺展开的金色希望。
坐在田埂上歇气,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去满身的燥热,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的啼鸣,带着几分悠远。
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透,起身往营地折返。再次踏上便桥,木板的“吱呀”声比清晨时更显清晰,溪水在脚下流淌,映着天边的晚霞,泛着粼粼的波光。
回到营地时,夕阳已经落到了海平面以下,只留下漫天绚烂的余晖,将营地的木栅栏染成了暖红色。营地西侧的四垄田地就在栅栏旁边,打理得十分规整。
两垄木薯的藤蔓已经顺着地面蔓延开来,翠绿的叶片肥厚多汁,在余晖里泛着光泽;另外两垄里,野苋菜的嫩芽已经冒出地面,嫩红的茎秆带着勃勃生机,野葱和马齿苋也长得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挂着傍晚的露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靠近栅栏的位置,预留出的两垄空地格外平整,土壤经过反复翻松、施肥,比田对面的土地更显肥沃——这里离营地近,浇水、照料都方便,是早就规划好的“备用田”。
打开小陶罐的盖子,麦种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拿起铁锄,在空地上重新划沟,动作比在田对面时更显细致,每一道沟的间距、深度都力求精准。
撒种时,指尖的动作更轻,生怕浪费一粒种子,覆土时也格外小心,用铁锄的背面轻轻将泥土拍平,确保每一粒麦种都能得到最好的生长条件。
月光升起来的时候,营地旁的两垄麦种终于播种完毕。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四垄作物,木薯的翠绿、野菜的鲜嫩、麦种覆盖的褐色土壤,在月光下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晚风拂过,作物的叶片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这份辛勤的付出。铁锄靠在栅栏边,锄刃上的泥土渐渐干结,映着月光泛着暗哑的光。
回到厨房,给未灭的炉膛里加上柴火,不一会火光便跳跃着着了起来,然后抽出一根木柴,点燃陶灯,开始做晚饭了,最近忙着赶时间整地、播种,每顿晚饭等手里的活忙完,都天黑了。
给铁锅里加水,等水沸腾了往里边扔进去俩节削了皮的木薯,等木薯快熟的时候再煮进去几颗鸡蛋,再等个十来分钟,木薯鸡蛋一锅出。然后捞上一碗鸡蛋,就着煮木薯跟鸡蛋对付的能吃饱就行。
夜色渐深,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节律的轰鸣,像是大自然的催眠曲。躺在兔皮褥子上,听着风吹过栅栏的呜咽声,心里却异常平静。田对面的两亩麦田,营地旁的四垄作物,像两颗定心丸,让孤岛上的日子安稳踏实。每天清晨去田边查看,浇水、除草、防虫,用耐心和坚持守护这些希望的种子。
或许未来还会有意外,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可能冲毁田垄,一场虫害可能毁掉幼苗,甚至一场台风就会让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但至少此刻,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为自己留好了后路。
在这荒岛上,生存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勇气,需要韧性,更需要未雨绸缪的审慎。留下的五斤麦种,种下的两垄备用田,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保障,更是心理上的支撑,让即便面对最坏的结果,也不至于一无所有。
天快亮的时候,生物钟准时唤醒了沉睡的意识。起身走到营地旁的田垄边,露水打湿了裤脚,微凉的触感让人瞬间清醒。蹲下身,摸了摸覆盖着麦种的泥土,湿润的土壤里,仿佛能感受到生命酝酿的气息。不远处的木薯藤蔓上,沾着晨露的叶片格外鲜亮,野苋菜的嫩芽又长高了些许,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田垄上,洒在营地的木栅栏上,也洒在那座横跨溪流的便桥上。新的一天开始了,拿起铁锄,走向营地旁的小溪,准备打开水渠,灌溉新种的麦田。
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便桥连接着田垄与营地,也连接着当下与未来;铁锄翻动着泥土,也翻动着生存的希望;那些播下的麦种,不仅扎根在土壤里,更扎根在绝境中的心里。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田对面的麦田会一片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摇晃;营地旁的作物也会迎来丰收,木薯的块根饱满,野菜鲜嫩可口。
那时,便不用再为食物发愁,便能在这孤岛上,为自己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而此刻,每一次弯腰浇水,每一次抬手除草,都是在为那一天积蓄力量。在这无人问津的荒岛上,唯有耕耘不会辜负,唯有希望能照亮前路,直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