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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3章 荒岛除夕
    十二月三十一日,晴。

    

    我靠在了望塔的日历墙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壁上刻着的一道道深痕。算一算,从那艘货轮失事在这片海域算起,连在海上漂泊的十天,我已经在这座孤岛上熬过了整整三年又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竟然让一个五岁进城生活的农二代,蜕变成一个能徒手砌墙盖房、圈养禽畜、自制调味品的荒岛主人。

    

    尤其是今年,算得上是我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打好生存基础的一年。

    

    我不再需要为了一口吃的顶着烈日在丛林里奔波,不再需要担心暴雨冲垮简陋的帐篷,更不用在漫漫长夜里抱着膝盖听着海浪声瑟瑟发抖。

    

    眼前的砖瓦房是我花了小半年时间,一砖一瓦亲手垒起来的,一室一厅一厨的格局算不上阔绰,却处处透着踏实的烟火气。

    

    客厅的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下雨天也不会沾半点泥泞;卧室里摆着一张硬木打造的真正的床,铺着三层棕榈叶编织的床垫、一张兔皮褥子,睡着格外安稳;厨房里垒着的土灶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陶罐,里面分别装着我自制的盐、蚝油、味精、椰糖,是我在荒岛上能尝到的、最接近“家味”的东西。

    

    营地的鸡舍里,三十几只野鸡正咕咕啄食,每天固定能产十几颗鸡蛋。兔井里,养着的十几只野兔正挤在干草堆里取暖,库房里的木薯堆得半人高,木架上挂着风干的腊肉,一切都朝着安稳富足的方向,慢慢走着。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是除夕。我看着天边缓缓升起的太阳,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又一片的星子,心里突然涌起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我要过年,要在这座荒岛上,好好过一个像样的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围栏上疯长的葡萄藤,瞬间爬满了我的心头。

    

    我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转身走进屋里,开始了大扫除。我从墙角拿起用棕榈叶编织的扫帚,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连床底和灶台缝隙里的灰尘都没放过。

    

    又从水缸里舀出清冽的溪水,浸湿了用树皮纤维织成的抹布,把桌椅、灶台、门窗都擦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屋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干净的、阳光的味道。

    

    我蹲在卧室的床边,擦完那张硬木床的床腿,站起来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仿佛这样一打扫,那些漂泊的孤寂和对家的思念,也跟着被扫走了几分。

    

    忙活完打扫,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雨季为数不多的大晴天,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我撸起袖子,走进厨房,开始准备这顿意义非凡的年夜饭。这顿饭,必须得有模有样,必须得有年的味道。

    

    我走鸡舍里,伸手捉出一只最肥硕的大野鸡。这只野鸡足有五六斤重,我熟练地放血、褪毛、开膛破肚,动作一气呵成,鸡血被我小心地接在一个陶碗里,这东西还有别的用处,可不能浪费,记得母亲以前只有过年才会蒸一次“鸡血花”。

    

    我把野鸡一分为二,一半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放进陶锅里,加上一把野葱,舀两勺山泉水,又撒了一小撮盐和几颗碎椰糖提鲜,架在土灶上慢慢炖。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就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另一半鸡肉则被我剁成大块的肉块,拌上剁碎的野葱、少许盐和味精,裹上一层细腻的木薯粉,整整齐齐地摆在篦子上,准备做炸酥鸡。

    

    接着我端起那碗鸡血,往里面加了些筛好的木薯淀粉,又撒了点盐调味,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均匀,直到鸡血和木薯粉完全融合变得粘稠,然后跟白面混合捏成一朵朵小巧玲珑的鸡血花,放进蒸笼里。

    

    看着那些红白相间的小花朵在氤氲的热气里渐渐变得饱满,我忍不住笑了笑,这可是我照着母亲以前的做法才模仿出来的吃法,在这荒岛上,也算是难得的精致滋味了。

    

    厨房里的陶罐里还泡着几个鲍鱼干,今天正好派上用场。我把鲍鱼干剁成碎末,和木薯粉混合在一起,打入两个自家鸡下的新鲜鸡蛋,加了点蚝油和味精调味,又舀了半勺山泉水,揉成一个个圆滚滚的丸子。

    

    我把油罐里的棕榈油倒进铁锅里烧热,待油温升起,把丸子一个个放进锅里,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沥干油,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顺带的一起把准备好的酥鸡也炸好。

    

    菜还得再丰富些,才对得起这来之不易的除夕。

    

    我从菜地里割了一把马齿苋,库房里取了一块油脂已经凝练成了透亮的琥珀色的鲸鱼腊肉。我切了十几片腊肉放进锅里,用棕榈油炒出香味,再把马齿苋倒进去翻炒几下,撒点盐调味,一盘咸香爽口的马齿苋炒腊肉就出锅了。

    

    最让我期待的,还是饺子。我小心翼翼地从陶罐里舀出一斤面粉(一共就有十来斤,平时根本舍不得吃),加了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醒在一旁。馅料是切碎的野葱和炒好的鸡蛋碎,拌上少许盐和味精、蚝油提鲜,包进擀得薄薄的饺子皮里,捏出一个个圆润的褶子。

    

    看着那些胖乎乎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篦子上,我心里泛起一股暖意,这才是过年的味道啊,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

    

    我又去菜地里掐了一把鲜嫩的野苋菜,用棕榈油清炒一盘,翠绿翠绿的,看着就有食欲。墙角的酸菜缸里还腌着不少酸菜,捞出来一盘,酸脆爽口,正好解腻。

    

    最后,我走到兔井边,掀开盖在井口的木板,里面的野兔正挤在干草堆里啃食木薯,我伸手捉出一只最肥的,拎回厨房剥皮处理干净,用树枝串起来,抹上盐和蚝油,架在院子里的烧烤架上慢慢烤。

    

    金黄的油脂顺着兔肉的纹路往下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出老远。

    

    忙活了大半天,太阳渐渐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海面被映得一片火红。我把所有的菜都端到厨房里的石桌上,炖鸡肉、炸酥鸡、蒸鸡血花、炸海鲜丸子、马齿苋炒腊肉、清炒野苋菜、酸菜、烤野兔,还有一盘胖乎乎的饺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每一道菜里,都藏着我这一年来的汗水和心血,藏着我对家的思念。

    

    我又从储物架的顶端取来一罐葡萄酒,倒进金杯里,然后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拿起三个木雕。

    

    那是我去年雨季雕刻的,用的是岛上最坚硬的硬木。粗糙的木头上,父母的笑容慈祥温和,女儿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眉眼弯弯。我小心翼翼地把木雕放在石桌的另外三个位置上,仿佛他们就坐在我身边,陪我一起守岁,一起过年。

    

    海风轻轻吹拂着,带着淡淡的酒香和菜香。我坐在石桌前,端起陶杯,看着眼前的一桌饭菜,看着木雕上熟悉的面孔,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爸,妈,丫丫,过年了。”我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我喝了一口酒,醇厚的酒香在嘴里散开,带着一丝酸涩。夹起一块炖鸡肉,软烂入味,椰糖的清甜中和了肉的油腻。咬一口酥脆的海鲜丸子,鲍鱼的鲜和鸡蛋的香完美融合,。炸酥鸡软糯可口,鸡血花嫩滑弹牙,饺子咬开一个,鲜美的汤汁溢出来,烫得我舌头直打转,却舍不得吐出来,细细地品着,是记忆里家的味道,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和木雕上的家人“碰杯”,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说我在这座荒岛上盖了房子,种了菜,养了鸡和兔子,我说我今天过得很好,饭菜很香,我说我很想他们。

    

    “丫丫,你现在应该六岁半了吧?”我看着木雕上的小女孩,眼眶越来越红,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听话?在学校里有没有交到新朋友?爸爸在这里,很想你……”

    

    我想起离开家的时候,丫丫才三岁,我在家的时候每天都会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爸爸,要我抱。

    

    我想起父母送我去火车站的时候,妈妈偷偷抹着眼泪,爸爸拍着我的肩膀说,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我,酒意也渐渐上头,晕乎乎的,眼前的木雕仿佛活了过来,父母笑着给我夹菜,女儿蹦蹦跳跳地喊着爸爸,要我喂她吃饺子。

    

    海风越来越温柔,晚霞渐渐褪去,夜幕缓缓降临,星星一颗颗冒出来,点缀在墨蓝色的天空中,像撒了一把碎钻。院子里的火堆渐渐变小,只剩下零星的火星,石桌上的饭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金杯里的酒还剩了小半。

    

    我醉醺醺地站起身,踉跄着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头有些沉,心里却暖暖的。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踏上了熟悉的故土。箱子里是我在荒岛黏土区收集的黄金,闪着耀眼的光芒。

    

    我推开家门,父母迎了出来,头发好像又白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却笑得合不拢嘴,母亲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女儿丫丫长高了不少,扎着清爽的马尾辫,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扑进我的怀里,甜甜地喊着:“爸爸!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小脸软软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好像不一样——她长大了,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眉眼间已经有了女孩的模样。

    

    我抱起女儿,她的胳膊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软乎乎的嘴唇带着奶香。我看着熟悉的客厅,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家人的笑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陪着父母坐在沙发上聊天,听他们说着家里的琐事,听着女儿讲学校里的趣事,说她得了小红花,说老师夸她画画好。母亲端上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父亲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红红火火,热热闹闹。屋子里暖融融的,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家人的笑声,那是我三年多来,日思夜想的味道。

    

    这个梦太美了,美得让我舍不得醒来。我紧紧抱着女儿,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别醒,让我再梦一会儿,就一会儿……

    

    窗外的海风依旧轻轻吹拂着,砖瓦房里一片寂静。石桌上的饭菜渐渐冷却,金杯里的酒还剩着浅浅的底,木雕上的家人,依旧笑着,守着这个荒岛上,最温暖、也最孤独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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