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石灰等建材准备好后,用了二十五天的时间终于建好了我的新家。
我指尖抚过砖瓦房外墙那青灰色的砖面,粗糙的肌理里还残留着阳光炙烤的余温,砖缝间的石灰浆填得紧实平整,连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都别想从缝隙里钻进来。
从黏土区取土、脱坯晾晒,到垒窑烧砖、和灰砌墙,再到两批瓦片的烧制与铺设,整整一百多个日夜,我把自己熬得眼眶发青,终于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荒岛上,立起了一座二十四平米的正儿八经的砖瓦房。
第一批烧瓦时,我还摸不透窑火的脾气,只顾着添柴让火烧得旺,结果温度骤升骤降,烧出来的瓦片半数带着细密的裂纹,脆得像晒干的薄纸,只能忍痛砸碎了当作填缝的骨料。
第二次我学乖了,守在窑边寸步不离,每隔一个时辰就添一次干燥的枯枝,用湿润的麻布盖住一半窑口调节进风量,硬是把窑内温度稳稳控在合适的区间,熬过三天三夜,才烧出一炉色泽青黑、敲起来当当响的好瓦。
铺瓦时我踩着绑在砖墙上的木梯爬上屋顶,一片片交错叠压,檐角处特意多铺了两层,又用石灰浆封死边缘,确保往后不管刮多大的风、下多猛的雨,屋里都能保持干爽。
新房紧挨着之前那座用第一批烧制不完美的土砖和黏土糊成的老砖房,我用石灰浆把两座房子的连接处填得严丝合缝,让它们彻底连成一个整体,中间开了一米五宽俩米高的通道。
新屋被我用厚实的青砖隔成了两个空间,十四平米的卧室宽敞透亮,十平米的客厅方正利落,而那座老砖房,我索性彻底改造,加了一个结实的土灶,摆上铁锅、陶锅、陶碗,又用藤蔓编了个分层的碗柜,直接改成了厨房和餐厅。
原本摆在老房里的那张用树干和棕榈叶搭成的简易木床,我没舍得拆,特意留给了黑豹一家,如今煤球和墨点这两个小家伙,已经长成了跟它母亲一样的大猫,跟着我混,吃的好,拥有一身油亮的黑毛,只有墨点的额头上长点雪白的斑纹,不然真的分不清煤球跟墨点谁是谁。
新卧室里的家当,全是我亲手打造的,而那些趁手的工具,来头更是让我格外得意。
那张一米八的大床,床架选的是岛上最坚硬的硬木,我握着裹了棕榈麻布的刨柄,弓着腰一点点把粗糙的木料刨得光滑细腻,再用铁钉把四根粗壮的床腿牢牢固定,床板上铺了三层厚实的棕榈床垫,又把这些年猎到的野兔皮一张张缝起来,做成了柔软蓬松的兔皮褥子,光是看着,就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客厅里摆着一张矮凳和一把靠背椅,木料同样是结实的硬木,凳面和椅面都被我打磨得圆润光滑,铺上兔皮垫子,不会硌得人难受,角落里还立着个柜子,用来存放我为数不多的衣物和工具。
看着这些棱角分明、带着原木清香的实木家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哪里是荒岛求生的临时营地,分明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安稳小家。
下午的风带着草木的清甜和海水的咸湿,我沿着了望塔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塔身是用树林里捡来的大块岩石堆砌而成,每一级台阶都被我踩得光滑发亮,石壁上用尖锐的铁凿子刻着一道道划痕,那是我记录时间的日历,一笔一划,清晰得很。今天,划痕停在了十一月二十日。
站在了望塔的顶端,极目远眺,整个营地尽收眼底。新房加老房,足足有三十六平米,没有那些城市楼房里骗人的公摊面积,显得格外宽敞。海风拂过脸颊,带着微凉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舒畅。
视线往下移,营地里的景象让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二百五十米长的木栅栏上,葡萄藤早已爬得密不透风,翠绿的叶片间,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沉甸甸地垂着,像一串串饱满的玛瑙,阳光一照,果皮上泛着诱人的光泽,要是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
菜地旁边的两垄小麦已经完全成熟,金黄的麦秆被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风一吹,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比世间任何的乐曲都要动听。
旁边的木薯地里,木薯的茎叶长得茂盛,肥厚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地下的块茎想必已经长得粗壮结实,足以支撑我度过即将到来的雨季。
我的目光转向鸡舍,三十三只野鸡正在鸡舍里叽叽喳喳地叫着。还记得最初抓到那几只野鸡跟捡到那几枚野鸡蛋时的惊喜,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捧回营地,让老母鸡孵化,一天天守着,直到毛茸茸的雏鸡破壳而出,那种满心的欢喜,至今想起来还让我心头发烫。
后来雏鸡慢慢长大,下了新的蛋,又孵化出更多的小鸡,期间为了补充营养,我吃掉了五只,如今鸡舍里的野鸡,老的带着小的,在鸡舍里扑棱着翅膀,羽毛五彩斑斓,煞是好看,每天产的十几颗鸡蛋吃都吃不完,还好还有黑豹一家帮我分担。
再看旁边的兔井,那是我挖的一米五深的深坑,坑壁用石块垒砌。最初只逮到的三只野兔,我没舍得吃,把它们养了起来,每天割来鲜嫩的青草和野菜喂它们,看着它们一天天繁衍。
如今,兔井里的野兔已经从三只发展到了十四只,一个个圆滚滚的,见了我就警惕地竖起耳朵,然后蹦蹦跳跳地挤在一起,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总能让我会心一笑。
整个营地,到处都透着生机与活力。葡萄的紫、小麦的黄、野菜的绿,还有野鸡的彩、黑豹一家的黑,交织成一幅鲜活的画卷。
我站在了望塔上,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如今的欣欣向荣,那些熬过的饥饿、受过的惊吓、扛过的孤独,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好的归宿。
我想起刚到岛上时,蜷缩在阴冷的棕榈帐篷里,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夜夜难以入眠;想起第一次种下麦种时,担心它们活不过来的焦虑;想起辛苦建设的老营地,被海啸摧毁的绝望。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与安稳。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我慢悠悠地走下了望塔,心里盘算着晚上的乔迁宴。今天是搬入新房的第一天,总得有点仪式感,犒劳犒劳自己这些天的辛苦。
新家的厨房已经收拾妥当,土灶砌得结实,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就冒出了热气。
我挎着竹篮,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很快就摘了满满一篮鲜嫩的野苋菜和野葱。野苋菜绿油油的,掐断茎秆还会渗出清甜的汁液;野葱带着独特的辛辣香气,洗干净切碎,炒鸡蛋最是香。
回到厨房,我从陶罐里摸了三个野鸡蛋,是今天母鸡刚下的,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又去兔井里逮了一只肥硕的野兔,还有一只大公野鸡,足够我和黑豹一家饱餐一顿。
我把野兔去皮洗净,切成大块,放进铁锅里,加了点清澈的泉水,又撒上一把自制的盐,放了几块棕榈糖提鲜,盖上锅盖慢火煨着。
野鸡则被我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刷上一层用蚝油调的酱汁,油脂滋滋地往下滴,落在火里,腾起一阵阵带着香气的火苗。
野苋菜清炒,只放了一点盐和味精,保留了最原汁原味的清甜;野葱炒鸡蛋,金黄的鸡蛋裹着翠绿的野葱,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晚餐做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把炖得软烂的兔肉、烤得金黄焦脆的野鸡、一盘青翠欲滴的青菜、一盘香气浓郁的炒鸡蛋,端到新房的客厅里,又从厨房的储物架上里翻出了最后半罐葡萄酒。这酒是我去年用葡萄酿的,经过一年的沉淀,口感醇厚,带着淡淡的果香,在荒岛上,这已经是难得的佳酿。
我刚把菜摆上桌,就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黑豹正领着煤球和墨点走了进来。它们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的一切,时不时用脑袋蹭蹭我的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温顺。黑豹则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开饭。
我笑着撕了一大块烤野鸡递给黑豹,又夹了几块兔肉分给煤球和墨点。小家伙们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着油光,时不时还会为了一块肉争抢起来,闹作一团。黑豹则慢条斯理地啃着肉,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酸涩和甘甜。夹起一筷子野苋菜,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野葱炒鸡蛋香气浓郁,入口鲜香;炖得软烂的兔肉,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带着棕榈糖的甜和蚝油的鲜;烤野鸡皮脆肉嫩,越嚼越香。
这一顿乔迁宴,算得上是我来到荒岛之后最丰盛的一餐了。没有山珍海味,却全是我亲手劳作得来的成果,每一口都透着踏实和满足。
我看着脚边吃得正香的黑豹一家,看着窗外漫天的星光,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心里暖洋洋的。
半罐葡萄酒很快就见了底,酒精渐渐上头,脑袋有些昏沉,嘴角却还挂着笑。我起身收拾了碗筷,给黑豹一家添了点清水,然后走进卧室,躺在柔软的棕榈床垫和兔皮褥子上。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海浪的声音和草木的清香。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这一百多天修建房子的日夜,回放着淘洗铁砂、铸造工具的艰辛,回放着看到葡萄和小麦成熟时的惊喜,回放着今晚餐桌上的香气。
这荒岛之上,曾让我绝望过,恐惧过,挣扎过,可如今,我却在这里扎下了根。有了遮风挡雨的房子,有了长势喜人的庄稼,有了一群可以相依为伴的生灵。
我想着明天就要开始收割小麦,把麦穗脱粒,品相好的留作麦种,品相一般的储存起来作为过冬的口粮;想着要把葡萄摘下来,酿成更多的葡萄酒;想着要把木薯挖出来,切成片晒干,磨成粉;想着鸡舍和兔井里的小家伙们,还会越来越多。
心里的欢喜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漫过了所有的疲惫和孤独。
我带着满脸的笑意,沉沉睡去。梦里,是一片金色的麦浪,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挂在藤蔓上,像星星一样闪亮,煤球和墨点在麦浪里追逐打闹,黑豹卧在一旁,安静地晒着太阳。
荒岛的夜,很静,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