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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9章 朝堂风雨,景昭发难
    承天二年秋八月,郢都,承天殿。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宫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秋露打湿了官袍的下摆,却无人敢掸,所有人屏息凝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钟鼓声从宫门内次第响起。

    宫门缓缓打开,百官依序而入,分列丹陛两侧。文官以丞相文寅、御史大夫景昭为首,武官则因大多在外征战,队列略显稀疏。太子欧阳恒站在御阶之下,身穿监国储君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远游冠,面色平静如水。

    “陛下驾到——”

    宦官悠长的唱喏声中,欧阳蹄从殿后缓步走出。这位大皇帝今日未穿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一柄古朴长剑,更显威仪内蕴。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在太子脸上稍作停留,随即淡淡道:“开始吧。”

    常规的奏报按部就班地进行:东征军粮草消耗、北疆防务、各地秋收情况、海路商税……每一项都关乎国运,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景昭。

    终于,在廷尉奏报完一桩地方讼案后,景昭出列了。

    “臣,御史大夫景昭,有本启奏。”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欧阳蹄抬了抬手:“讲。”

    景昭手持玉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臣要弹劾北疆镇守使、武安公白起——杀俘筑京观,有伤天和;屠戮过甚,非仁者之师!”

    话音落地,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虽然北疆之事早已传回郢都,但由御史大夫在朝堂上当众弹劾,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私下议论,而是正式的、记录在案的攻讦。

    欧阳恒站在御阶下,身形纹丝未动,只是眼皮微微抬起,看向景昭。

    景昭不看他,继续道:“据北疆奏报及多方查证:武安公白起,于承天二年夏,诱燕军两千越境,困于山谷,尽数屠戮,不留降卒。更将死者头颅斩下,于边境垒筑‘京观’,立牌示威。此等行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与蛮夷何异?!《司马法》有云:‘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然白起所为,非为‘止战’,实为‘示威’;非为‘安人’,实为‘立威’!两千降卒,手无寸铁,尽数坑杀,此非仁义之师,实乃虎狼之暴!”

    一番话引经据典,铿锵有力。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尤其是一些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谏官,脸上已露出愤慨之色。

    景昭趁热打铁,话锋一转:“而白起之所以敢如此妄为,皆因朝廷纵容,监国失察!”

    矛头直指太子!

    “太子殿下监国理政,统领军政。北疆之事,殿下岂能不知?既知,为何不制止?为何不发诏申饬?反而听之任之,甚至——”景昭猛地转身,面向欧阳恒,“甚至有传言,殿下曾手书白起,赞其‘处置果断,震慑北疆’!若此言属实,殿下以储君之尊,褒奖此等暴行,将置我大越于何地?将置天下民心于何地?!”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欧阳恒。连龙椅上的欧阳蹄,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欧阳恒缓缓转身,面向景昭。他比景昭年轻三十岁,但此刻站在那里,气势竟丝毫不落下风。

    “景大夫,”太子开口,声音平稳,“你说完了?”

    景昭昂首:“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据可查!”

    “好。”欧阳恒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不再看景昭,而是转向满朝文武,“方才景大夫问,白起所为,将置大越于何地,置民心于何地。那孤,也想问诸位臣工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过去一年,燕军越境劫掠十七次,杀我边民四百余人,掳走青壮千余,焚毁村落二十三座。北疆百姓,耕不敢出村,夜不敢安寝。而与此同时,东征大军十五万将士,正在邯郸城下与赵军血战,每日耗粮五千石,箭矢十万支。国库半数钱粮,倾于东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请问诸位——在这种情况下,对北疆之敌,除了一次性雷霆震慑,打到他不敢再犯之外,还有什么更高明、更仁义、更能速见成效的办法,既能保北疆安宁,又能让东征大军无后顾之忧?”

    殿中鸦雀无声。

    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官队列里有人暗暗握拳。

    欧阳恒看向景昭:“景大夫熟读经典,通晓仁义,可否教孤?”

    景昭脸色一僵,旋即道:“殿下此言差矣!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即便要战,也应堂堂正正,击溃即可,何必杀俘?何必筑京观?此举有伤天和,必遭天谴!且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判我大越?评判殿下?”

    “天和?史笔?”欧阳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景大夫,孤来告诉你什么是‘天和’——北疆百姓能安心秋收,孩子能平安长大,这就是天和。孤再来告诉你什么是‘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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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凌厉:

    “若因北疆不稳,牵制兵力,导致东征失利,邯郸久攻不下,五国合纵复起,战火重燃中原!到那时,死的就不是两千燕军,而是两万、二十万大越将士和中原百姓!那才是真正的‘有伤天和’!那才是史书上洗不掉的罪责!”

    景昭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欧阳恒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至于杀俘……景大夫可知,那两千燕军,是什么人?是燕国边军精锐,常年劫掠,血债累累。他们投降,非真心悔过,而是力竭被围。若收降,需耗粮看守,他们会逃跑,会暴动,会传递消息。而燕王正愁找不到借口全面南侵——届时,北疆面临的就不是两千散兵,而是二十万燕国大军!”

    他转身,面向龙椅,躬身一礼:

    “父皇,儿臣以为,白起所为,虽手段酷烈,却是当时情境下,代价最小、见效最快、最能杜绝后患的选择。他替朝廷背了‘杀俘’的恶名,替北疆百姓换来了安宁,替东征大军稳住了后方。此等担当,非但不该受责,反而该赏。”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

    “至于景大夫所言‘纵容’‘失察’——孤今日便在此说明:白起筑京观前,曾以密奏请示。孤批复八字——‘临机专断,一切后果,孤与父皇共担’。”

    “此事,非白起之过,乃孤之决断。”

    “若真有伤天和,若真要遭天谴——”

    欧阳恒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那便由孤,一力承担!”

    殿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太子这番话震住了。不是辩解,不是推诿,而是将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这种担当,这种气魄,让之前那些质疑的声音,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景昭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干脆地承认,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破局。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龙椅上传来声音:

    “够了。”

    欧阳蹄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景昭身上:“景卿忧国之心,朕知。然太子所言,亦是实情。北疆事,到此为止。白起之功过,待东征结束,一并论处。”

    这是定调了。

    景昭知道,再争下去已无意义,反而会惹皇帝厌烦。他咬牙躬身:“臣……遵旨。”

    “退朝。”

    ---

    散朝后,百官陆续退出承天殿。

    欧阳恒走在最前,步伐稳健,但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文寅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殿下今日应对,可谓滴水不漏。然景昭此举,已非单纯政见之争。”

    “孤知道。”欧阳恒目视前方,“他将矛头从‘新政’转向‘治国根本’,是想动摇孤监国的法理根基。今日攻讦白起,明日便可攻讦苍泓,后日便可说孤‘穷兵黩武,不修德政’。”

    文寅叹息:“景昭背后,是旧贵族和部分军功集团。他们怕的不仅是新政,更怕殿下日后彻底削藩、收权。如今殿下借东征之机,已逐步将兵权集中于苍泓、白起等忠心将领手中,他们怎能不慌?”

    欧阳恒冷笑:“慌?那就让他们更慌一些。文相,拟旨:擢升韩季明为骁骑将军,领东征军前军副将;公输衍授天工院正八品监事,专司军器改良。旨意明发天下,让所有人都看看——孤用人,只论才具,不论出身。”

    文寅一怔:“殿下,此举恐更激化矛盾……”

    “矛盾早已激化。”欧阳恒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文相,你可知父皇为何隐于幕后,让孤监国?他不是在考验孤,而是在为这个国家铺路。旧疾需用猛药,沉疴当施重手。有些事,有些骂名,父皇不便做,那便由孤来做。”

    他转过头,看着文寅,眼中是二十岁年轻人少有的深沉:

    “景昭想斗,孤便陪他斗。但他要记住——这朝堂,这天下,迟早是孤的。到那时,顺我者,昌;逆我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文寅深深一躬:“老臣,明白了。”

    两人继续前行,在宫门处分道。欧阳恒登上太子车驾,帘子落下,他才缓缓靠回车壁,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刚才在朝堂上,他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景昭的攻势比他预想的更猛、更毒,直接攻击“仁政”这个帝王根基。他不能辩解,不能示弱,只能以更大的担当、更强的气势压回去。

    但这只是开始。

    景昭今日受挫,绝不会罢休。他手中还有多少牌?朝中还有多少他的人?北疆之事,他又是如何得知细节的?白起的密奏,除了自己和父皇,应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欧阳恒猛地睁开眼。

    “回东宫后,让猗顿来见我。”他对车外的侍卫低声道。

    “诺。”

    车驾缓缓驶过郢都街道,窗外传来市井喧嚣。百姓们不知道,就在刚才,这座城市的中心,一场关乎他们命运的斗争刚刚落幕。他们更不知道,这场斗争,才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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