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推门下车,右手自然地插进夹克口袋。
口袋里,拇指死死扣在微型对讲机的发射键边缘。
这是一个处于极度动荡期,面临关键时刻的公安一把手。
孙连城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对方的政治操守。
祁同伟没有迎上来。
他靠在车门上,大口抽着烟。
烟雾迅速被风扯碎。
“祁厅长这选址,很特别。”
孙连城在距离越野车五米的位置停下。
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离。
祁同伟笑了。
他取下嘴里的烟,屈指弹在脚下的沙石地上,用皮鞋鞋底用力碾了碾。
“地方清净。这地方没有摄像头,没有眼睛,连天上的神仙都懒得看一眼。”
祁同伟抬起头,直视孙连城。
“学长,我说了别带尾巴。你这后面两公里外的那辆捷达,引擎声在风里可是清楚得很。”
孙连城的瞳孔猛地收缩。
口袋里的手指瞬间绷紧,准备按下通讯键。
祁同伟看出了他的防备,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爽朗地大笑出声。
笑声在这片荒野里回荡。
“别紧张。”
祁同伟摆摆手。
“这要是在十年前,你带人来,我肯定转头上车就走。”
“但现在,我反而放心了。”
祁同伟直起身子,朝孙连城走近两步。
“官场上,太相信别人承诺的人,死得最快。”
“你带着枪杆子赴会,说明你没被市长这个头衔搞软了骨头。你还懂这个圈子里的丛林法则。”
“学长,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有魄力。”
孙连城迎着他的目光。
“祁厅长把我叫到这荒郊野外,就是为了表扬我一句?”
“我没那么闲。”
祁同伟转身。
他拉开越野车的后座车门。
伸手从里面拽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封口是开着的。
祁同伟反手将纸袋重重拍在车前盖上。
“啪!”
一声闷响。
“送给学长的一点小礼物。”
祁同伟的目光极具穿透力,死死锁住孙连城的脸。
“听说学长最近在月牙湖遇到了麻烦。”
“赵瑞龙那四大板块,是颗毒瘤,但你拔不动。”
“硬来,这顶破坏营商环境的帽子能压断你的脊梁骨。”
“更别提赵家在省里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你孙连城就算是属老虎的,也得被他们扒下一层皮来。”
孙连城没有接话。
他走近一步,借着越野车的大灯光线,看清了那个纸袋。
“这是什么?”
“能要赵瑞龙半条命的刀。”
祁同伟指着纸袋。
“月牙湖大酒店,当初拿地的原始档案全套复印件。”
“环保局当年伪造水质检测报告的内部签字会议纪要复印件。”
“原地块所属村——河口村村长当年被按下去的申诉材料原件,带着血手印的。”
祁同伟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还有最重要的。”
“赵瑞龙当年入局月牙湖,动用的几千万启动资金。”
“全是从吕州地方银行走的违规过桥账目,经手人的供词和流水底单,都在里面。”
“包括当年那三家参与竞标的企业老总,是怎么在国道上被人拿钢管打断腿,逼着退出竞标的完整口供记录。”
风更大了。
孙连城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丁成功和吴亮翻遍了整个吕州的档案库,一无所获。
因为那些能定罪的东西,根本就不在基层。
全被眼前这位长袖善舞的公安厅长,以各种名义搜集、封存了起来。
这些东西一旦见光。
赵瑞龙在吕州的商业帝国,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连走司法程序的阻力都会被舆论的狂潮彻底粉碎。
孙连城伸出手。
他将纸袋扯过来,抽出最上面的一沓材料。
不需要细看,只看文件抬头和印章,他就知道这些东西全是硬通货。
孙连城猛地抬头,盯着祁同伟的眼睛。
眼神冷冽到了极点。
天上不会掉馅饼。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里,别人给你递刀子,大概率是想借你的手去砍人,最后再连你一起收拾了。
“你要什么?”
孙连城握紧了档案袋。
“你捏着这些底牌这么多年都不拿出来。今晚大发慈悲交给我?”
祁同伟双手插兜。
他迎着冷风,身形站得笔直,那是多年警校生涯刻进骨子里的痕迹。
“我刚才说了,我看中你的行事作风。”
祁同伟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极具蛊惑力。
“学长,汉大帮现在需要人。”
“高老师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求稳。侯亮平那小子就是个认死理的楞头青,根本不懂什么是和光同尘。”
“我需要一个能在地方上镇得住场子,手段够硬的搭档。”
祁同伟指着那个纸袋。
“这就是我的诚意。”
“赵家在汉东作威作福太久了,这棵树已经开始从根子上烂了。月牙湖的事,你去办。你当先锋,省厅在后面给你兜底。”
“事成之后,吕州这块盘子,你我兄弟平分秋色。”
拉拢。
红果果的政治拉拢。
祁同伟在向他抛出汉大帮核心圈的橄榄枝。
孙连城看着祁同伟那张充满野心和极度自信的脸。
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校友?兄弟?”
孙连城把档案袋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冷酷如冰。
“祁厅长,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这荒郊野岭的,就别演《聊斋》了。”
“你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确实漂亮。”
孙连城盯着他。
“这是高育良书记的指示吧?”
“高书记看赵家不顺眼,想做切割了,但他自己又不愿意沾上一手血,所以让你这个大徒弟出面,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扔到我这个吕州市长的怀里。”
“我孙连城拿着刀在前面跟赵家拼命。”
“你们师徒俩坐在省委大院里喝茶看戏。”
话音落地。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腮帮子猛地鼓起,咬肌凸显,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
像一头被踩到痛脚的孤狼。
高育良的指示?
祁同伟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窜脑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最恨什么?
他最恨别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判定他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提线木偶!
当年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他为了前途跪下求婚。
从那一刻起,整个汉东的官场都在背地里笑他。
笑他是梁家的上门女婿,笑他是赵家的看门狗,笑他是高育良手里的一杆枪!
他拼了命的往上爬。
他缉毒吃枪子,他在雷区里滚过。
他想要胜天半子!
他以为自己早就成了执棋的人。
可现在,就连眼前这个刚刚在吕州站稳脚跟的孙连城。
在看到这些能翻天覆地的筹码时,第一反应居然也是——这是高育良给你的主意。
你祁同伟,不配有这样的手笔。
你只是个跑腿送件的奴才!
一种极其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几乎要冲破祁同伟的理智防线。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深呼吸。
祁同伟强行压下拔枪把眼前这人脑袋开个窟窿的冲动。
他不能发火。
一旦发火,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破防,承认了在这个局里,他依然是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可怜虫。
祁同伟松开拳头。
脸上的愤怒被极度冰冷的面具迅速覆盖。
没有反驳。
没有解释。
祁同伟只是冷冷地看着孙连城。
他转身,一把拉开越野车的驾驶室车门。
动作粗暴,没有丝毫犹豫。
“材料是真的。孙市长要是不信,大可扔进火盆里烧了。”
祁同伟坐进驾驶室,降下车窗。
车内的仪表盘光芒打在他铁青的脸上。
“月牙湖的水太深,孙市长当心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