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漓扶了他一下。他没拒绝。站稳之后才把她的手拿开。

    

    “灯芯下一次扫描大概什么时候？”

    

    “无法预测。灯芯是本能驱动的。可能一天后，可能一个月后。但种子在管理员体内持续发出能量签名——灯芯迟早会再次注意到。”

    

    “提高屏蔽率？”

    

    “建议提升至82%。每天额外消耗0.24%。可将灯芯再次锁定种子的时间推迟至少四十天。”

    

    每天多0.24%。叠加现有消耗——每日总消耗达到0.61%。

    

    剩余运行时间从248天缩减到——

    

    “一百五十天。”苏晚说。

    

    五个月。

    

    秦少琅把这个数字和之前所有数字排在一起。

    

    四百九十二天。四百三十二天。四百零二天。二百九十天。二百四十八天。一百五十天。

    

    沈清漓没有看他。她看着后院墙角的一株枯草。

    

    “一直在缩。”她说。

    

    不是对秦少琅说的。像是对自己说的。

    

    秦少琅没接这句话。

    

    “苏晚。铭文空插槽的分析进展？”

    

    苏晚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奇怪。

    

    “有进展。”

    

    “说。”

    

    “空插槽的编码结构和造物者手记第三页末尾的附注——有关联。”

    

    秦少琅的脚步停了。

    

    “什么关联？”

    

    “第三页附注提到了第九号灯的管理员。他在通道中存续了一万一千年，没有崩溃。原因未知。”苏晚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在斟酌，“空插槽的编码结构中，有一段序列与第九号灯的标识编码完全一致。”

    

    “你的意思是——”

    

    “空插槽可能是第九号灯的管理员留下的。”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连灰猫都没叫。

    

    秦少琅的意识底层，那行一直沉默的附注——**“但第九号灯的管理员在通道中存续了一万一千年。他没有崩溃。原因——未知。”**——忽然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一万一千年前的某个角落，回应了他。

    

    秦少琅当晚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灯芯虽然撤了扫描，但他把屏蔽率提到82%需要原火持续运转。睡眠状态下原火的控制精度会下降约7%——这个误差在平时无所谓，但在灯芯随时可能再次扫描的情况下，他不想冒险。

    

    他坐在后院的石墩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都没写。

    

    苏晚在他的意识里安静地工作。她在做一件事——解码空插槽中与第九号灯标识编码一致的那段序列。

    

    解码进度很慢。不是苏晚的能力不够，是那段编码用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加密方式。

    

    “这种加密不在造物者手记的编码体系中。”苏晚说，“也不属于铭文的标准格式。它像是——有人在种子制造完成之后，手动加上去的。”

    

    “手动？”

    

    “对。造物者的铭文是机器级别的精密编码。但这段序列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波动痕迹。像是手写的字和印刷的字之间的区别。”

    

    手写的。

    

    在一枚由造物者制造的种子上，有人用“手写”的方式加了一段代码。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第九号灯的管理员。”秦少琅说。

    

    “最大可能。”

    

    “他在通道里待了一万一千年。在那一万一千年里，他接触过种子吗？”

    

    “根据第三页的描述，锚定后管理员的意识成为通道结构的一部分。种子在通道中成长。两者长期共存。理论上——管理员有足够的时间和接触机会在种子上写入信息。”

    

    一万一千年。

    

    一个人在虚空中清醒了一万一千年。在那漫长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可以交谈的一万一千年里——他在种子上刻了一段代码。

    

    秦少琅忽然觉得手指很冷。不是天气的原因。

    

    “解码需要多长时间？”

    

    “以当前速度——最快十四天。最慢两个月。取决于加密层数。”

    

    十四天到两个月。

    

    他有一百五十天。

    

    “继续解。”

    

    “是。”

    

    秦少琅拿起白纸。想了想。还是没写。

    

    他站起来，走到前院。

    

    许衡的房间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床上。没有动。

    

    秦少琅没有进去。

    

    他走到院子中间。蒜苗盆旁边。

    

    蹲下来。看蒜苗。

    

    猫刨过的土已经被他下午重新压实了。蒜苗歪歪斜斜地立着。最高的一根有巴掌长。最矮的一根刚冒头。

    

    他伸出手。用缠着绷带的手指碰了碰最矮的那根苗。

    

    很嫩。碰一下就晃。

    

    许衡的门开了。

    

    “你蹲那儿干嘛？”许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看蒜苗。”

    

    “看蒜苗看出什么了？”

    

    “长势不好。你浇水太勤了。蒜苗不喜欢涝。”

    

    许衡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蹲在一盆蒜苗前面。

    

    “苏晚说你不能剧烈运动。”秦少琅说。

    

    “从屋里走到院子里算剧烈运动的话，那我以后躺着得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衡先开口：“灯芯说的'不够'，你想明白了没有？”

    

    “没有。”

    

    “我有个猜测。”

    

    秦少琅偏头看他。

    

    许衡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蒜苗旁边的土。“你给灯芯看的画面——人走了，它的负担减轻了，能活更久。”

    

    “嗯。”

    

    “但你少算了一样东西。”许衡的手指在土里画了个圈，“人走了，它的负担确实减轻了。但它的食物也减少了。”

    

    秦少琅的动作停了。

    

    “灯芯靠什么续命？吃人。人少了，它的燃料来源也少了。你告诉它'你可以活更久'，但同时你也在告诉它'你的食物要减少了'。”

    

    许衡收回手指。

    

    “你许诺的是减负。它听到的是断粮。”

    

    秦少琅盯着那盆蒜苗。一秒。两秒。五秒。

    

    “苏晚。”

    

    “在。”

    

    “许衡说的对吗？”

    

    苏晚沉默了三秒。这是她少有的长时间沉默。

    

    “……逻辑上成立。灯芯的能量摄取来源是旧灯下的生命。生命数量减少，能量摄取总量下降。虽然灯芯的负载也在下降，但两者的下降曲线不一定同步。存在一个临界点——当生命数量下降到一定程度后，灯芯的能量摄取不足以维持自身最低运转。到那时——”

    

    “灯芯会灭。”

    

    “会的。”

    

    秦少琅慢慢站起来。

    

    所以灯芯说的“不够”——不是“你给我的条件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