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霜自幼在瑜都长大,受礼法规训,虽行事张扬,却极少做出私刑处决这般出格之举,那明显是受了江小月的影响。
一个异国之人,瑜都死伤再多她都不会在意,甚至正中其下怀。
虞瑾明继而想到衔春邬潘沐投毒案,太子一案中死了三十余人,近半皆是官员。
即便那些人昏聩无能,然一刀斩尽,势必引朝局动荡。
此次投毒事件太过离奇,还有那解药,怎会偏偏被高府研制出来?
念及高府与叶明霜的关系,虞瑾明立即翻阅口供,核查葛先生离开玄梦观的时间。
巧合的是,葛先生于十月十五离开玄梦观,而那位神秘莫测、戴着面具的江湖郎中“甄神医”,正是在十月十六进入高府。
虞瑾明看着叶明霜略带不安的眉眼,忽然发问:“这么晚了,你在此等她,是有要事?”
叶明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如实回禀:“我让下人煲了汤,等着她回来喝。”
“是姚仵作给的方子?”虞瑾明又问,之前在石窟中,姚仵作是当着他的面将方子交给叶明霜的,当时还提过江小月昏倒一事。
“是。”
“你对她倒是格外上心。”
虞瑾明目光幽深,示意承翼附耳过来,命他即刻去找姚仵作核实江小月晕倒的真实原因。
之前留意到,但因公务繁多,就把这处细节漏了。
他隐身于夜色中,冬夜的风冷冷地扑在脸上,回想这月余发生的种种,愈发确信江小月此人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虽不知何时露了破绽,他却隐隐有预感,对方恐怕不会再回叶府了。
瑾明举步朝外走去,叶明霜只得跟上。
行至叶府大门外时,承翼匆匆返回,报称已查明江小月曾私下验尸并晕倒一事。
虞瑾风也跟了过来。
几人一番对质,发现此事江小月未对任何人提起。
如此谨慎,还专挑众人不在之时行事,虞瑾明不禁怀疑起江小月的真实意图。
她与潘沐之间,是否有牵连?
近日种种,无一不在提醒他身为司使的失职,亦可见朝中官员的懈怠。
他分明给边境各处下发了江小月的通缉画像,却无一人察觉......
虞瑾明越想面色越沉。
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朝堂奸臣当道,皇家淫威横行,官僚体系腐败不堪,这是大瑜的痼疾。
他凝眸远望,瑜都城依旧灯火璀璨,却不知这般繁华,还能维系多久。
叶明霜察觉到上司周身积聚的怒意。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仿佛燃着暗火,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似下一瞬便要拔刀见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虞瑾明,或者说,从未见他如此震怒。若这一切都是因为阿朵,叶明霜更担心了。
一旁的虞瑾风也察觉到了,不敢再插科打诨。
待虞瑾明翻身上马,叶明霜正欲转身回府,打算等石阿朵归来再问个明白,不料虞瑾明却叫住了她。
“叶少司,本官突然觉得胸闷气短、呼吸不畅,想去高府请那位神医诊治。不知叶少司可否代为引路?”
他目光冷冽,居高临下,宛若狮虎俯视猎物。
叶明霜喉头一紧,本能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到了高府。
“外祖父,外祖母。”叶明霜行礼后,上前挽住外祖母的手臂。
“虞司使身体不适?”高父闻其来意,眉梢微挑。
望着这乌泱泱的一群人以及目光炯然的虞瑾明,这阵仗哪似求医,分明像极了抄家。
“是,胸闷的厉害。”
“两位神仙已经歇下,虞司使的贵体想必太医更为清楚。”高父面露难色,婉言推拒。
“无妨,只请诊个脉。”虞瑾明不由分说,径自往院内走去。
高母向叶明霜投去询问的眼神。
叶明霜只能摇头,她确实不知内情。环顾四周不见高柯身影,便低声问道:“外祖母,小姨不在家吗?”
凭高柯的耳力,这般动静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她晚间饮了酒,想是睡熟了。”
一行人穿过前院,朝着西厢客院走去。
刚至岔路口,便见高柯脚步略显踉跄地匆匆赶来。
人未至,浓郁的酒香已随风飘至。
“这是怎么了?”高柯微眯着眼,看向父母,“爹,您犯事了?还是高扶光那小子又闯祸了!”
高父连忙拦住微醺的女儿:“莫要胡说!你一个姑娘家,怎又饮这么多酒!”
“您别瞒我了,监察司都上门抄家了。来人,快把门给我堵住,待我拖住他们,你们从后门走!”
话带醉意,她却“唰”地拔出了长剑。
护院立即现身,齐唰唰亮出兵刃。
在高府,护院只听高柯一人号令。
叶明霜听到抄家二字,急忙解释道:“小姨,司使大人只是前来问诊。”
话至末尾,声音渐弱,这话连她自己都难以信服。
她转头看向虞瑾明:“虞大人,能否请您明言来意?”
虞瑾明自听到抄家二字起,便一直审视着高柯,试图分辨她是真醉还是装醉。
本来很简单的事,被她这样一说,倒显得监察司刻意与高家为难似的。
一旁的虞瑾风扬起下巴:“怎么,一个江湖郎中,还不能见了!你们高府好大的规矩!”
气氛瞬间变得弩张。
方才一路行来,已引得多方窥探。
虞瑾明不想朝臣借此作文章,遂轻笑一声:“是本官心急,竟闹出这等误会。近日总觉胸闷,,夜间时常惊醒,睡不了整觉,太医总也诊不出原因。”
他说着走到高柯面前,“听闻高娘子剿匪时,曾率兵埋伏三天天夜不曾合眼,其中滋味,本官如今也算领会了。近日案件繁多,刚忙完公务,实在为此所困,这才冒昧登门。还请高娘子行个方便。”
言罢,他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谦和,令人再难推拒。
院中一时寂静。
高父率先回过神来:“原来如此。虞大人为国操劳,此等小事自是应当。您这边请。”
高柯收剑入鞘,打着酒嗝:“原来你也睡不好啊。”
她一扬手,护院立即退下。
高父随即引路前往客院,口中犹自念叨着两位神医脾气颇怪,请虞瑾明多多包涵。
高柯不远不近地随行在后,未再阻拦。
不多时,一行人便站在客院中。
虞瑾明微微蹙眉,四周很安静,左侧第三、四间屋内传来两道鼾声,应是裴仙人与那魁梧大汉。
对面房里有一道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应该就是面具神医了。
高父指着葛先生的厢房道:“甄神医住这间。”
“为表诚意,我亲自去扣门。”虞瑾明道。
江小月躲在彩环床底下,呼吸频率都同对方高度一致。
她听着屋外虞瑾明的声音,心提到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