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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5章 月华院内
    银白光芒吞没视野的刹那,魔女下意识闭上了眼。

    等她再睁开时,眼前已不是那座石门外的山谷,不是那三百名剑拔弩张的修士,不是那道静立在石台前的白衣身影。

    而是一片月华。

    无穷无尽的、如同流水般的月华,从天际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清冷的银白光晕中。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广场上。

    广场以某种银白色的玉石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那轮永远悬停的、巨大的圆月。广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依山而建的楼阁殿宇,每一座建筑都流转着淡淡的月华,静默而庄严。

    远处,最高的那座殿宇顶端,悬挂着一轮小型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银白圆月。月光从圆月中洒落,如同活物般流淌过每一座建筑的屋檐、每一级台阶、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这是……月华院?”魔女喃喃。

    她低头,看向怀里。

    两只小蝠正瞪大眼睛,四对金红银白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这片银白的世界。小金的尾巴轻轻摆动,金红眼眸里满是好奇与兴奋;小白则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轮巨大的圆月,银眸中映出两个小小的、明亮的月影。

    它颈间那枚玉牌,此刻正散发着与这片天地同频的柔光。

    “小白,”魔女轻声问,“你感觉到了什么?”

    小白眨巴眨巴眼。

    它低头,看着自己颈间的玉牌,又抬头,望着远处那座最高的殿宇。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细弱的、带着一丝茫然的嘶鸣。

    ——那边。

    ——有什么东西。

    ——在叫它。

    魔女深吸一口气,抱紧两只小蝠,迈步朝那座殿宇走去。

    广场很大,脚步声在空寂中回荡。

    她走过一座座紧闭的殿宇,走过一株株不知名却散发着清冷香气的银叶古树,走过一尊尊伫立在月光中、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机的石像。

    那些石像雕刻的都是人形,有老者、有中年、有青年、有少年,男女皆有,姿态各异。有的手持书卷,有的盘膝悟道,有的负手望月,有的执笔刻简。

    他们静静地立在那里,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漫长的沉眠。

    魔女在一尊石像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容貌清丽,身着月白色的长裙,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膝上放着一卷摊开的玉简。她的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书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魔女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都是当年书院的人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华静静流淌。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那座最高的殿宇,越来越近。

    石门紧闭。

    门上镌刻着与外面那座石门相似的符文,却更加繁复、更加古老。正中有一方巴掌大小的凹槽,凹槽的形状——

    魔女低头,看向小白颈间的玉牌。

    小白也低头看着自己。

    它犹豫了一下,轻轻从魔女怀里跃下,四翼张开,晃晃悠悠地飞到石门前,悬停在那个凹槽前。

    它回头,看了魔女一眼。

    魔女对它点点头。

    小白深吸一口气(虽然它不一定需要呼吸),将自己颈间那枚玉牌,轻轻抵入凹槽。

    嗡——

    银白色的光芒,从玉牌与凹槽的接触点骤然爆发!

    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炽烈,却又不刺眼,如同月华凝聚成的实质,瞬间吞没了小白小小的身影!

    “小白!”魔女惊呼。

    光芒中,传来小白细弱的、却并不惊慌的嘶鸣。

    ——没事。

    ——别怕。

    光芒渐渐收敛。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殿堂,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没有边际的银白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通体由月光凝聚而成的镜子。

    镜子前,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与小金小白颈间玉牌材质相同的莹白色长裙,长发如瀑,垂落至腰际。她的面容清丽绝伦,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万古岁月的沉静与温柔。

    她闭着眼。

    但就在石门完全洞开的瞬间,她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是淡淡的银白色,如同两轮小小的月亮镶嵌其中。眼眸深处,有无数星辰明灭、月华流转,仿佛映照着这片天地自诞生以来所有的夜晚。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小白,看着小白身后满脸警惕的魔女,看着魔女怀里四翼张开、金红眼眸凶巴巴瞪着这边的小金。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月光拂过水面,不带丝毫温度,却让魔女莫名地心安。

    “万古了。”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月下流水,“终于有人来了。”

    小白悬在半空,银眸茫然地望着她。

    女子看着它,目光在它颈间那枚玉牌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了些。

    “小家伙,”她轻声说,“你戴着的是谁的玉牌?”

    小白眨巴眨巴眼。

    它低头,看着自己颈间的玉牌,又抬头,看着那个女子。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细弱的嘶鸣。

    ——不知道。

    ——从有记忆起,就一直戴着。

    女子轻轻点头。

    “那枚玉牌,”她说,“是我的。”

    魔女瞳孔骤缩。

    小白也愣住了。

    女子缓缓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已许久不曾动弹,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月华流转般的光晕。当她完全站直时,魔女才发现她的身形与自己相仿,不高不矮,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月华本身的空灵与超然。

    她走到小白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小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她指尖那缕温柔的月华轻轻托住,动弹不得。

    “别怕。”女子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

    她伸手,轻轻摘下小白颈间那枚玉牌。

    玉牌在她掌心微微发光,发出欢快的、如同久别重逢般的嗡鸣。

    女子看着那枚玉牌,目光温柔得如同望着分别多年的故人。

    “小月,”她轻声说,“好久不见。”

    玉牌轻轻震颤,发出更亮的银光。

    魔女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女子将玉牌重新系回小白颈间。

    她站起身,看着小白,目光柔和:

    “这枚玉牌,当年是我亲手炼制的。一共七枚,对应七院核心弟子的身份。”

    “我是月华院首座,月婵。”

    魔女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地收缩。

    月婵。

    仙古纪元,雾隐书院月华院首座,传说中精通神魂、幻术、卜算之道的绝代天骄。古籍记载,她曾以一人之力,在月华院前布下“千幻迷天阵”,困杀来犯的七名不朽者,名震仙古。

    那是万古前的传说。

    而此刻,这个传说,就站在她面前。

    月婵似乎看出她的震惊,微微一笑:

    “不必害怕。我只是一缕执念,寄于月华镜中,守了这片书院万古。”

    “等一个能戴上这枚玉牌的人。”

    她看向小白。

    小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往魔女怀里缩了缩。

    月婵轻笑一声,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

    “小家伙,你可知道,这玉牌只有与月华院功法契合者,才能佩戴?”

    “你能戴上它,说明你天生便与月华院有缘。”

    小白眨巴眨巴银眸,完全没听懂。

    月婵也不解释。

    她抬手,轻轻一点。

    一道银白色的月华从她指尖流出,没入小白眉心。

    小白浑身一颤,银眸中忽然涌出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

    一片月华笼罩的山谷,无数身穿月白长袍的修士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流转着与它颈间玉牌同源的月华光芒;

    一座高耸入云的殿宇,殿顶悬挂着一轮巨大的圆月,月光洒落,将整座殿宇笼罩在一片神圣的银白光晕中;

    一个身穿月白长裙的女子,站在殿宇最高处,望着远处正在崩塌的天际,轻声说:“去告诉他们,月华院的传承,不会断。”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

    小白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眼角有些湿。

    它抬起爪子,茫然地摸了摸。

    是泪。

    月婵看着它,目光温柔:

    “那是月华院的记忆。”

    “也是我的记忆。”

    “小家伙,你愿意继承月华院的传承吗?”

    小白怔怔地望着她。

    它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枚玉牌。

    那玉牌正在发光,前所未有的温暖,前所未有的明亮。

    它抬头,看着月婵。

    然后,它发出一声细弱的、认真的嘶鸣。

    ——愿意。

    月婵笑了。

    那笑容如同月华绽放,照亮了这片银白空间每一个角落。

    “好。”她轻声说,“那便开始吧。”

    她抬手,轻点虚空。

    那面悬浮在空间中央的巨大月华镜,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光芒如潮水般涌来,将小白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没。

    “小白!”魔女惊呼,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月婵抬手拦住她。

    “别担心。”她说,“这是月华院的入门传承。它不会有事。”

    魔女停下脚步,紧张地盯着那片银白光芒。

    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缓缓变大——不是真的变大,而是某种虚影般的成长。

    那虚影从小白现在的模样开始,渐渐长成一只翼展数丈、四翼如月华织就的成年四翼银月蝠;然后继续生长,翼上的银白纹路越来越繁复,气息越来越深邃;最后,那虚影化作一个身穿月白长袍、银发及腰、面容清丽的女子——

    她站在月光中,负手而立,周身流转着与这片天地同频的月华。

    魔女看得呆住了。

    那女子的面容,竟与月婵有几分相似。

    “那是它未来的模样。”月婵轻声说,“若它能修成月华院传承,便有资格化作人形,以月华院弟子的身份行走世间。”

    魔女怔怔地看着那片光芒中若隐若现的身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前辈,”她问,“您等万古,等的就是它吗?”

    月婵沉默片刻。

    “是,也不是。”

    她望向那面月华镜,目光深邃:

    “我等的,是一个能让月华院传承延续下去的人。”

    “可以是人,可以是妖,可以是任何生灵。”

    “只要它戴上了那枚玉牌,只要它愿意。”

    她顿了顿。

    “我等了万古,等来了它。”

    魔女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万古。

    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

    多少个春秋轮回?

    多少个从希望到失望、再从失望到希望的循环?

    “前辈,”魔女声音有些发涩,“您……不觉得孤单吗?”

    月婵转头看她。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中,没有悲伤,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历经万古岁月后的平静与释然。

    “孤单?”她轻声重复,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有过。”

    “但孤单久了,也就不觉得了。”

    “后来,我学会了与月华镜说话。镜子里的倒影,会陪我。”

    “再后来,我学会了与那些石像说话。她们听不见,但我可以把想说的话,一遍一遍地说给她们听。”

    “再再后来,我就不说话了。”

    “只是等。”

    魔女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挂起笑容:

    “前辈,您等的那个它,现在来了。”

    月婵看着她,目光柔和了许多。

    “是啊,”她轻声说,“来了。”

    银白光芒渐渐收敛。

    小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光芒中央。

    它还是那只巴掌大小的四翼小蝠,没有变成人形,也没有翼展数丈。但它的银眸比之前更加明亮,周身流转着淡淡的月华,颈间那枚玉牌,正在缓缓融入它的眉心。

    融入的刹那,小白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细弱的嘶鸣。

    月婵伸手,轻轻托住它。

    “别怕。”她轻声道,“这是玉牌与你的神魂融合。从此以后,你就是月华院真正的传人。”

    小白眨巴眨巴眼。

    它低头,看着自己已经空荡荡的颈间,又抬头,看着月婵。

    ——那枚玉牌,没了?

    月婵轻笑:“它在你神魂里。需要时,它会显现。”

    小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它转头,看向魔女,银眸中满是得意。

    ——我也有传承了!

    魔女笑着伸出手,让它落在掌心,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厉害厉害,我们小白真厉害。”

    小金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金红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小白,尾巴疯狂摆动。

    ——好厉害!好厉害!

    小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脑袋埋进魔女掌心。

    月婵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转身,看向那面月华镜。

    “小家伙,”她轻声说,“月华院的真正传承,在这镜中。”

    “等你修到能化形的那一天,可以再次进入镜中,获得完整的月华院功法。”

    “在那之前……”她顿了顿,“这面镜子,就留给你作个念想吧。”

    她抬手,轻轻一点。

    那面巨大的月华镜骤然缩小,化作巴掌大小,轻轻落在小白掌心。

    小白捧着那面小小的镜子,银眸中满是好奇。

    月婵看着它,目光温柔得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好了。”她轻声道,“我的执念,该散了。”

    魔女一怔:“前辈——”

    月婵抬手制止她。

    “万古太久,”她轻声说,“我累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下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银白色的光点,如同月光下的露珠,被朝阳蒸发。

    “那枚玉牌,”她对小白说,“是我当年炼制的最后一件法器。它跟了我三万年,后来随我一起葬在此地。”

    “小家伙,替我好好待它。”

    小白用力点头。

    月婵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亮、都释然。

    她最后看了这片银白空间一眼,看了那些月光中静默的石像一眼,看了远方那轮永远悬停的圆月一眼。

    然后,她化作漫天月华。

    消散。

    银白色的光点如雨般洒落,落在小白身上,落在魔女身上,落在那面小小的月华镜上,落在这片银白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粒光点落下,都有一声极轻极轻的道谢。

    ——谢谢你们来。

    ——谢谢你们听。

    ——谢谢你们,让我等到了。

    魔女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光点落在身上,落在脸上。

    她没有哭。

    只是眼眶有些红。

    小白抱着那面小小的月华镜,银眸望着月婵消散的方向,良久良久。

    然后,它发出一声细弱的、认真的嘶鸣。

    ——前辈,你放心。

    ——月华院的传承,我会好好修的。

    ——你的玉牌,我也会好好戴着的。

    那些飘散的光点,似乎轻轻闪了闪。

    然后,彻底消失在银白空间中。

    魔女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低头看着小白。

    小白抬头看她。

    一人一蝠,相视无言。

    小金从魔女怀里探出脑袋,金红眼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那个,咱们什么时候出去?

    ——叶兄还在外面等着呢。

    魔女一怔,随即笑了。

    “对,”她说,“叶兄还在外面等着。”

    她抱起两只小蝠,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银白的空间,看了一眼那些月光中静默的石像,看了一眼那轮永远悬停的圆月。

    然后,她转身。

    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石门依旧敞开。

    门外,是那片来时的广场,那些静默的石像,那些紧闭的殿宇,那轮永远悬停在天空的巨大圆月。

    魔女踏出石门。

    身后,石门缓缓合拢。

    她回头,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那个空荡荡的凹槽。

    那枚玉牌,如今已在小白的眉心。

    永远地,属于它了。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两只小蝠,朝广场尽头那道光门走去。

    那里,是出去的路。

    外面,有那道白衣身影在等着。

    月华洒落,铺满她脚下的路。

    远处,那轮圆月依旧悬停,仿佛万古不变。

    但在魔女看不见的地方,那轮圆月的深处,一道极淡极淡的月华虚影,正负手而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那虚影的面容,与月婵一模一样。

    只是比消散前更加模糊、更加透明。

    她望着魔女抱着两只小蝠、渐渐消失在光门中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那小家伙,倒是找了个好伙伴。”

    她轻声自语。

    “另一个小家伙,也有个好靠山。”

    她顿了顿。

    “罢了。”

    “能等到他们,不亏。”

    虚影缓缓消散,化作最后一丝月华,融入那轮永恒的圆月之中。

    月华院,从此再无执念。

    只有月光,依旧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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