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第一日。
清晨,魔女从青石上醒来,怀里两只小蝠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却依旧紧紧缠在一起。她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往崖壁边缘望去——石子腾依旧坐在那里,背靠藤萝,面朝山林,与昨日、前日毫无分别。
“叶兄,你一宿没睡?”魔女揉着眼睛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
石子腾没有睁眼:“睡了。”
魔女盯着他平静的侧脸,狐疑地眯起桃花眼:“真的?”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也不追问。她自顾自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套小巧的茶具——紫砂壶、白瓷杯、银叶炭炉,在青石上有条不紊地摆开。小金被茶具碰撞的细碎声响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金红眼眸茫然地四下张望。
“别动。”魔女按回它探出的脑袋,又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茶叶。
茶叶呈深青色,叶脉间有细微的金色纹路,散发着一股清冽幽远的香气。这是截天教独有的“金纹青毫”,产量极少,平日里她都舍不得喝。
她将茶叶投入壶中,注入灵泉,以灵力催动炭炉。不多时,茶香袅袅升起,与崖壁间浮动的晨雾交织在一起。
“叶兄,尝尝。”魔女将第一杯茶双手递到石子腾面前。
石子腾睁开眼。
他看着那盏茶汤清亮、热气氤氲的白瓷杯,没有立刻接过。
魔女眨眨眼:“怎么,怕我下毒?”
石子腾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魔女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
石子腾将茶杯放下,语气平淡:“尚可。”
魔女顿时眉开眼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美滋滋地啜饮。小金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鼻子翕动,尾巴渴望地摆动。
“你不能喝。”魔女无情地按住它,“你才多大,喝这么烈的茶,晚上还想不想睡了?”
小金委屈地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她掌心。
小白连忙伸出爪子,轻轻拍它的背。
魔女低头看着这两只小东西,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抬头,望向崖壁外那片苍茫的雾霭。
“叶兄,你说那座书院,什么时候才会开门?”
石子腾望着远方,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道:“该开时,自会开。”
魔女撇撇嘴:“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石子腾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香在唇齿间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苦。
第一日,就这样在茶香与闲话中悄然流逝。
第二日。
清晨,崖壁下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魔女正蹲在灵泉边给小金小白梳毛——两只小蝠近来掉毛有点厉害,尤其是小金,每次扑棱完翅膀,都有一层细密的金色绒毛飘落,在晨光中如同金色的雪。
她刚拿起木梳,崖壁下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魔女抬头,只见六名玄天殿弟子正沿着山脊疾掠而来,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阴鸷的青年男子。他腰间悬着一枚银灰色的令牌——与昨夜那名为首修士被石子腾顺手摸走的那枚,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他身后一名弟子低声禀报,“昨夜发回传讯的就是此处。”
阴鸷青年扫视崖壁,目光在魔女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身后那道背靠藤萝、闭目静坐的白衣身影上。
他眯起眼。
“阁下就是那个‘叶凡’?”
石子腾没有睁眼,也没有应答。
阴鸷青年面色微沉,却并未发作。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道:
“我玄天殿殿主有令:若阁下肯交出那枚月华院玉牌,殿主愿以三件圣主级法器、五株万年灵药、外加一座位于天州核心区域的洞天福地为交换。”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是殿主的最后诚意。”
魔女停下给小金梳毛的动作,抬起头,笑眯眯道:
“你家殿主还挺大方。”
阴鸷青年盯着她,没有接话。
魔女继续道:“不过那玉牌不是我们的,是小白自己的东西。它愿不愿意换,得问它自己。”
她低头,看着怀里正被梳得一脸享受的小白:
“小白,你愿意用你的玉牌换那些法器、灵药、洞天福地吗?”
小白眨巴眨巴银眸。
它低头,看看自己颈间那枚莹白的玉牌,又抬头,看看崖壁下那六名气息凌厉的玄天殿弟子。
然后,它发出一声细弱的、斩钉截铁的嘶鸣。
——不换。
阴鸷青年面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石子腾:
“阁下也是此意?”
石子腾依旧没有睁眼。
他语气平淡:
“听到了。”
阴鸷青年死死盯着他,喉结滚动,似在极力压抑怒火。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他转身,带着五名弟子迅速退去。
魔女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叶兄,他们这次倒挺客气。”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顿了顿,又道:
“不过我总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石子腾睁开眼。
他望着那六道遁光消失的方向,语气依旧平静:
“快了。”
魔女一怔:“什么快了?”
石子腾没有解释。
他只是重新阖上眼,沉入那无边的静默中。
魔女看着他的侧脸,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她低头,把两只小蝠紧紧抱在怀里。
第二日,在不安与茶香中过去。
第三日。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魔女忽然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蜂群振翅般的嗡鸣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神识瞬间铺开——怀里两只小蝠也同时惊醒,小金四翼张开,金红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小白银眸圆睁,颈间玉牌微微发光。
“叶兄——”魔女转头。
石子腾已经起身。
他站在崖壁边缘,面朝西北方那片尚笼罩在深褐暮色中的天际,目光深邃。
那嗡鸣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
越来越清晰。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快步走到他身边,凝神细听。
那不是蜂群。
那是无数修士遁光破空的声音,如同万千流星撕裂夜幕,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急切,朝着同一个方向疾掠而去。
“叶兄,这是……”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那两片残破的骨片。
骨片在他掌心微微震颤。
那上面早已模糊不清的“雾隐”二字,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淡金色光晕。
魔女瞳孔骤缩。
她忽然明白了。
“书院……开门了。”
石子腾将骨片收入怀中。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身,看着魔女。
“你确定要去?”
魔女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
“当然。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替那位前辈进去看看。”
石子腾看着她,片刻后,微微颔首。
“那就走。”
他迈步,朝崖壁下掠去。
魔女连忙跟上。
两只小蝠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四对金红银白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亮的霞光。
小金兴奋地摆动尾巴。
小白却忽然发出一声细弱的、带着一丝茫然的嘶鸣。
它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枚正在微微发热的玉牌。
那玉牌上,那些它戴了许久却从未注意过的、细密如蛛网般的纹路,此刻正在缓缓发光。
仿佛某种沉睡万古的意志,终于等到了归人。
第四日。雾隐书院现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秘境每一个角落。
当石子腾与魔女抵达西北七百里外那片绵延山脉时,山脚下已汇聚了不下三百名修士。玄天殿、幽冥谷、天火州几大宗门、散修联盟……各方势力旗帜鲜明地占据不同区域,泾渭分明。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但没有一个人动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山脉深处那道正在缓缓成形的、巨大而古老的石门。
石门高逾百丈,通体由某种灰白色的奇异石材筑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早已失传的仙古符文。门扉紧闭,正中镌刻着两个苍劲如龙的古字——
雾隐。
石门前方,是一片方圆千丈的开阔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七座高三丈、形制各异的石台。
七座石台,七种颜色。
白、青、黑、赤、黄、银、金。
每一座石台顶端,都有一方巴掌大小的凹槽,凹槽形状与那些玉牌——与小白颈间那枚玉牌——别无二致。
“七院信物……”魔女喃喃。
她低头,看着小白颈间那枚正在发光的银白玉牌。
小白也低头看着自己。
它银眸中满是茫然,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它颈间那枚玉牌,正与远处那座银白色的石台,轻轻共振。
嗡——
那共振声极轻极细,却如同一粒石子投入静湖,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石门周围的空气骤然凝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魔女怀里的银白小蝠身上。
落在它颈间那枚莹白的玉牌上。
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如同火药桶被点燃,人群轰然炸开。
“银玉牌!是银玉牌!”
“谁?那个抱着狐狸的女人是谁?”
“她怀里那只蝙蝠——那玉牌是月华院的入试信物!”
“抢!”
不知是谁率先出手,一道凌厉的剑光呼啸着劈向魔女!
石子腾抬手。
那道剑光在距离魔女三丈处凭空炸开,化作漫天流火。
但他这一抬手,也彻底点燃了场中所有压抑已久的贪婪与杀意。
“玉牌在此!夺!”
“玄天殿弟子听令——拿下那只银翼追影蝠!”
“幽冥谷!护住那位姑娘!”
“去你娘的幽冥谷!天火州的兄弟,跟我冲!”
三百修士,如同疯了一般,朝着魔女所在的方向蜂拥而来!
各色灵力光芒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狂潮,刀光剑影、法术神通、法器秘宝……无数攻击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叶兄——”魔女抱紧两只小蝠,脸色发白。
石子腾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手,掌心向下,虚按在虚空。
嗡——
一层无形无质、仿佛能抚平一切狂暴能量的场域,以他为中心,轰然展开!
那铺天盖地的攻击冲入这片场域,速度骤减,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沼。凌厉的剑光在半空中扭曲、偏折;狂暴的火焰法术如同风中烛火,摇曳不定;那些呼啸而来的法器,更是在虚空中打着旋儿,方向尽失。
“什么?!”
“这是……领域之力?!”
“虚道境!他是虚道境!”
有人失声惊呼。
人群的攻势,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石子腾没有理会那些惊恐的目光。
他收回手,垂眸,看着魔女怀里那两只正瑟瑟发抖却仍倔强地张开四翼、护住彼此的小蝠。
“怕不怕?”他问。
小金拼命摇头,尾巴却抖个不停。
小白犹豫了一下,也摇了摇头。
它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枚仍在发光的玉牌。
然后,它抬起头,银眸望着石子腾,发出一声细弱的、坚定的嘶鸣。
石子腾看着它。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那就进去。”
他转身,面朝那七座石台,面朝那道高逾百丈的古老石门。
“我送你们过去。”
魔女一怔:“叶兄,你——”
石子腾没有解释。
他迈步。
第一步落下,他周身那层淡金色的微光骤然明亮了几分。
第二步落下,脚下地面龟裂出道道细密的裂痕。
第三步落下——
那七名守在七座石台入口处、修为皆在真神巅峰的各大势力领头人,齐齐色变。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
一股浩瀚如渊、磅礴如海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镇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这是石子腾进入仙古秘境以来,第一次如此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气息。
不是真神。
不是虚道。
——是斩我。
虽然只是泄露了一缕,虽然转瞬即逝。
但对于那些真神巅峰的修士而言,这一缕气息,已如同直面深渊。
“他……他……”
一名玄天殿长老嘴唇颤抖,竟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石子腾没有看他。
他穿过那七座石台外围的封锁,在无数道惊恐、敬畏、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将魔女与两只小蝠护送至银白石台边缘。
“上去。”他说。
魔女深吸一口气,踏上石台。
小白颈间的玉牌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银白光芒!
那光芒与石台顶端的凹槽共鸣,与石门正中那两个苍劲如龙的古字共鸣,与这片沉睡了万古的秘境中、那无数仍在等待归宿的魂灵共鸣——
嗡——
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银白光芒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如同月华流淌,将魔女与两只小蝠笼罩其中。
魔女回头。
她看着石子腾,桃花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叶兄,你等我。”
石子腾看着她。
“好。”他说。
魔女笑了。
她抱着两只小蝠,转身,一步踏入那道银白光芒之中。
光芒吞没了她的身影。
石门缓缓合拢,重归沉寂。
远处,拓跋宏站在幽冥谷阵营的最前方,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暗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复杂。
他沉默良久,对身后护卫低声道: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幽冥谷任何人,不得与那叶凡为敌。”
“违者,逐出宗门。”
护卫领命而去。
拓跋宏望着那道依旧静立于银白石台前的白衣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斩我境……”
他喃喃。
“难怪。”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卷起满地尘埃。
石子腾站在原地,背对那三百名噤若寒蝉的修士,面朝那座已重归沉寂的古老石门。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负手而立,如同千年前那位坐化在荒殿中的散修,如同万年前那位守着一座空殿等师兄归来的搬山宗弟子。
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归来的人。
等一句不知何时会兑现的承诺。
远处的天际,那永恒的昏黄霞光正缓缓流转。
而他身后的三百修士,无一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