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挤进人群的时候,争论正到最激烈处。
“……我说玄天殿肯定是得了确切消息!不然怎么可能把半个宗门的人都拉进秘境?”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散修嗓门极大,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魔女脸上,“你们是没看见,昨天他们从驻地往外调人,足足二十多个真神!那阵仗,啧啧!”
“二十多个真神算什么,”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我听说幽冥谷那位老谷主亲自来了。虚道境!为个书院遗迹亲自出马,你说那书院里能是普通货色?”
络腮胡不服:“虚道境又怎样?秘境里又不禁制修为,玄天殿殿主不也是虚道境?真争起来谁怕谁?”
瘦高个摇头:“不一样。拓跋宏那老家伙,成名多少年了?当年收服远古凶兽残魂的事,你当是假的?”
络腮胡语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玄天殿也有底蕴……”
“有底蕴不假,”瘦高个冷笑,“可你看玄天殿派了多少人?驻地那边日夜戒备,连外围散修进出都要盘查——这是志在必得的样子吗?我看更像是摸不清深浅,先派人探路。”
有人插嘴:“那依你说,幽冥谷比玄天殿更有可能得手?”
瘦高个耸肩:“得不得手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个挖矿的,书院里的仙王传承给我我也看不懂。不过话说回来——”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听说那书院的名字,叫雾隐。”
“雾隐?”络腮胡挠头,“没听过。”
“听过就怪了,”瘦高个翻白眼,“仙古纪元覆灭多少万年了,这些书院遗迹深埋地底,要不是这次秘境开启时地脉震动,鬼知道这儿还有座书院。”
魔女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正想开口接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带着几分惊讶的轻咦。
“是你?”
魔女回头。
人群边缘,一名身穿银灰色劲装的青年修士正盯着她,脸上神色复杂——三分意外,三分忌惮,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魔女眨眨眼,认出了他。
玄天殿。昨夜在雾谷围捕小白的那四名修士之一。鹰钩鼻。
她笑盈盈道:“哎呀,好巧。”
鹰钩鼻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警惕地扫视魔女周围——没有那道白衣身影。那只四翼金瞳蝠也没露头,想必是被她收进了灵兽袋或类似法器里。只有一只银白色的四翼小蝠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正用那双无辜的银眸好奇地望着他。
鹰钩鼻的目光在那银白小蝠颈间的莹白玉牌上停留一瞬,瞳孔微缩。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姑娘,昨夜的事,我玄天殿可以不追究。但那只银翼追影蝠,你必须留下。”
魔女把小白往怀里拢了拢,笑眯眯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它有写你名字吗?”
鹰钩鼻额角青筋暴起。
他身旁两名散修见势不对,连忙往旁边挪了几步。围成一圈的人群也迅速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魔女与鹰钩鼻身上。
墟市这种地方,冲突常有,大家早已习惯。但敢跟玄天殿核心弟子叫板的人,不常有。
鹰钩鼻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
“那银翼追影蝠,是我玄天殿先发现、先围捕之物。昨夜若非有人横插一手,它早已是我玄天殿囊中之物。”
“你今日若执意要带走它,便是与我玄天殿——”
“你玄天殿怎样?”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石子腾缓步走入圈内,在魔女身侧站定。他的目光落在鹰钩鼻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鹰钩鼻对上那道平静无波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三人——正是昨夜与他同行的另外三名玄天殿弟子。为首那名修士此刻面色铁青,盯着石子腾的眼神既有忌惮,更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腰间空荡荡的——那枚玄天殿核心弟子的身份令牌,至今下落不明。
“阁下,”为首修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幸会。”
石子腾没有应声。
为首修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那些看热闹的散修,又看了看石子腾与魔女,压低声音:
“昨夜之事,我玄天殿可以不追究。阁下能令幽冥谷拓跋谷主退让,自有阁下的本事。但那银翼追影蝠颈间的玉牌……”
他顿了顿。
“那是我玄天殿此次入秘境的首要目标。”
“阁下若肯割爱,玄天殿愿以任何代价交换。”
此言一出,周围散修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任何代价。
玄天殿乃三千州七大势力之一,能让其说出“任何代价”四个字的东西,该是何等价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魔女怀里的银白小蝠颈间——那枚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牌。
小白被这么多目光盯着,有些不安地往魔女怀里缩了缩,银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小金不知何时也从灵兽袋里探出脑袋,金红眼眸凶巴巴地瞪着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四翼微微张开,摆出护卫的姿态。
魔女轻轻抚了抚两只小蝠的背脊,没有看那名为首修士。
她低头,对小白轻声道:
“这东西是你自己的,你自己决定。”
小白抬头看她,银眸中满是茫然。
魔女继续道:“它跟着你很久了吧?是你捡的,还是从小就戴着的?”
小白眨巴眨巴眼,似乎在努力回忆。片刻后,它发出一声细弱的、带着依恋的嘶鸣,尾巴轻轻缠住颈间的玉牌。
魔女抬头,看向那名为首修士,笑盈盈道:
“你听见了。它说不行。”
为首修士面色铁青。
他身后鹰钩鼻忍不住低喝:“敬酒不吃吃罚酒!师兄,跟他们废什么话——”
“闭嘴。”为首修士抬手制止他。
他盯着石子腾,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
“阁下可知,那玉牌关联的遗迹,并非寻常仙道书院。”
“那是仙古纪元排名前三的‘雾隐书院’入试信物。”
“传闻雾隐书院覆灭前夕,院长以最后神力将书院核心传承封入秘境,唯有持信物者,方能进入传承之地。”
“而这玉牌——是现世仅存的七枚信物之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玄天殿殿主,卡在虚道境巅峰已逾百年。”
“那传承,是他突破至尊的唯一希望。”
魔女眨眨眼,笑容不变:
“那关我什么事?”
为首修士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
“阁下执意如此,便是与我玄天殿——”
他话未说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与你玄天殿怎样?”
人群再次分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须发皆白的黑袍老者。他腰间悬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形如狮头的异兽首级铃铛,铃铛在他行走间纹丝不动,寂静无声。
他身后跟着四名墨衣护卫,以及一个面皮白净、眼神阴柔的青年男子——正是昨日在盆地边缘设卡那人。
幽冥谷。
拓跋宏。
墟市霎时寂静。
玄天殿四名弟子脸色齐变。为首修士下意识后退一步,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拓跋谷主……”
拓跋宏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向石子腾,在丈许外停步,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笑意:
“小友,又见面了。”
石子腾微微颔首:“拓跋谷主。”
拓跋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魔女怀里的两只小蝠,最后目光落在那只银白小蝠颈间的莹白玉牌上。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玄天殿那小子说的,倒也不全是假话。”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这确实是雾隐书院的入试信物。不过——”他顿了顿,“谁说现世只剩七枚?”
为首修士一愣。
拓跋宏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玉牌。玉牌表面流转着幽深晦暗的灵光,边缘有细密的古老纹路,中心镌刻着一个银色的“雾”字。
与小白颈间那枚莹白玉牌相比,这枚墨玉牌材质截然不同,但那古朴的形制、深邃的道韵,分明同出一源。
“雾隐书院,”拓跋宏将玉牌收回袖中,语气平淡,“当年收徒不拘一道,分设七院。七院信物各不相同,对应不同传承。”
他看向小白颈间那枚玉牌,目光深邃:
“银玉属月华院,主修神魂、幻术、卜算之道。”
他袖中那枚是墨玉,属玄冥院,主修御兽、驭灵之道。
至于玄天殿苦苦追寻的那枚……他抬眼,扫过为首修士腰间的空荡,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们要找的,是青玉信物,属长生院,主修丹道、医道、草木造化之道。”
为首修士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拓跋宏不再看他。
他转向石子腾,语气温和:
“小友,老夫有一事相询。”
石子腾看着他。
拓跋宏问:
“你昨日取那枚地心灵髓,是为了送还给搬山宗那位炼入石王傀的前辈?”
石子腾没有否认。
拓跋宏点了点头,仿佛早知如此。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搬山宗,与雾隐书院长生院,曾有旧谊。”
“那枚地心灵髓,本就是当年长生院赠予搬山宗开山祖师的贺礼。”
“搬山宗覆灭后,此物流落,被石弘前辈带至戊殿,守至坐化。”
他看着石子腾,暗金色的眼眸中似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你将它送还那位炼入石王傀的前辈,也算是物归原主。”
石子腾没有说话。
拓跋宏也不再追问。
他转身,对身后那四名墨衣护卫道:
“传令下去,玄天殿与这位小友之间的事,幽冥谷不插手。”
“但若玄天殿执意要在墟市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
“老夫的狮心铃,也好久没见血了。”
那四名护卫齐声应诺。
玄天殿四名弟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为首修士死死盯着拓跋宏的背影,嘴唇颤抖,最终却只是狠狠一甩袖子,对身后三人低喝:
“走!”
四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墟市入口外的人流中。
围观的散修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嗡嗡四起。
拓跋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再次看向石子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小友,老夫还有一事。”
石子腾看着他。
拓跋宏道:
“那枚月华院玉牌的持有者——这只银翼追影蝠,老夫想买。”
魔女立刻把小白往怀里拢紧。
拓跋宏抬手制止她开口:
“姑娘别急。老夫说的买,不是买它,是买它一个承诺。”
他看着小白那双茫然的银眸,语气难得温和了些:
“雾隐书院七院信物,每一枚只能让一人进入传承之地。这小家伙灵智初开,尚未修行,拿着玉牌也用不上。”
“老夫愿以三株万年灵药、一枚幽冥谷供奉令、外加一座位于天青州的灵兽庄园为交换,请它在此次书院开启时,将这枚玉牌的进入资格,让与老夫门下一位弟子。”
“待传承结束,玉牌仍归它所有。庄园、灵药、供奉令,也仍是它的。”
他顿了顿。
“日后它若想修行,幽冥谷上下愿以供奉之礼待之,倾囊相授。”
此言一出,连魔女都愣住了。
三株万年灵药,一座灵兽庄园,一枚幽冥谷供奉令——那是连真神巅峰修士都要心动的价码。更何况还有幽冥谷倾囊相授的承诺。
而拓跋宏要的,只是一次进入传承之地的资格。
小白茫然地眨巴银眸,完全不明白这个老爷爷在说什么。
它只知道,这个老爷爷看它的眼神,和昨晚那些追它的人不一样。
不是贪婪,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它不太能理解的、复杂的、带着某种期盼的目光。
它犹豫了一下,轻轻发出一声细弱的嘶鸣,然后转头,把脑袋埋进魔女掌心。
拓跋宏看着它,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早知会是这个结果。
“不急。”他说,“书院开启还有七日。小友与这位姑娘,不妨慢慢考虑。”
他转身,朝墟市外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小友,那两片骨片上的‘雾隐’二字,是千年前一位散修前辈刻下的。他当年也在找这座书院。”
“他找到了。”
“但他没能进去。”
“他的尸骨,就在西北七百里外那座半塌古殿里。”
“骨片旁边,还压着一枚月华院玉牌。”
“那玉牌如今在何处,小友应该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身影渐渐没入墟市外苍茫的雾霭中。
幽冥谷众人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视野尽头。
墟市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魔女低头,看着怀里正轻轻舔舐小白额发的小金,又看看懵懵懂懂、浑然不知自己身怀何等机缘的小白,良久无言。
她抬头,看向石子腾。
石子腾正垂眸,看着掌心那两枚残破的骨片。
雾隐。
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仙古纪元的书院遗迹,七院信物,长生院的青玉牌,月华院的银玉牌,以及那位寻到书院却无法进入、最终坐化在百里外古殿中的散修前辈。
搬山宗与长生院的旧谊。
地心灵髓。
以及那位被炼入石王傀、守了万古的同门师兄。
他收起骨片。
“走吧。”他说。
魔女一怔:“去哪儿?”
石子腾抬眼,望向墟市外那片苍茫的雾霭。
“西北七百里。”
“那座半塌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