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雾谷出来,魔女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她抱着两只四翼小蝠,脚步轻快地跟在石子腾身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小金趴在她右掌心,四翼舒展开,惬意地享受着晨风的抚弄;小白则蜷在她左臂弯里,银眸半眯,偶尔伸出粉嫩的舌尖舔舐小金探过来的尾巴尖。
“叶兄,你说给它们起个名儿,小金叫小金,小白叫小白,是不是太随便了?”魔女低头看着怀里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
石子腾没有回头:“你起的,你问它们。”
魔女立刻低头,郑重其事地问小白:“你喜欢小白这个名字吗?”
小白眨巴眨巴银眸,歪着脑袋,片刻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表示愉悦的嘶鸣。
魔女得意地扬起下巴:“它说喜欢。”
小金不甘示弱,连忙也发出一声嘶鸣,尾巴疯狂摆动。
魔女戳它脑袋:“知道你喜欢小金,不用每次都强调。”
小金满意地趴回去,继续享受晨风。
魔女抬头,看着前方石子腾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叶兄,咱们现在往人多的地方去,可这秘境这么大,哪儿人多?总不能漫山遍野瞎转吧?”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
他脚步不停,却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玉质令牌,随手抛给魔女。
魔女连忙接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认出是昨夜那名玄天殿为首修士仓皇离去时遗落之物。令牌正面镌刻着一座云雾缭绕的殿宇图案,背面是一个古体的“玄”字,边缘有细微的灵力波动残留,显然是某种身份标识。
“玄天殿的通行令?”魔女挑眉,“叶兄,你什么时候摸的?我怎么没看见?”
“他没拿稳。”石子腾语气平淡。
魔女将令牌翻过来覆过去地把玩,啧啧称奇:“这东西在玄天殿弟子里头至少是核心级别的,那人丢了这个,回去少不得挨顿责罚。”
她把令牌收入袖中,忽然又蹙眉:“可这玩意儿跟咱们找人多的地方有什么关系?”
石子腾:“玄天殿在秘境中设有临时驻地。”
魔女一怔,随即恍然:“你的意思是,咱们拿着这令牌,混进他们驻地打探消息?”
石子腾没有否认。
魔女想了想,有些迟疑:“可这令牌是那人遗落的,万一他们内部有记录,一验就穿帮……”
“不进城。”石子腾道,“玄天殿驻地外围,必有依附其势力的散修聚集,自发形成墟市。”
魔女眼睛一亮。
墟市。
但凡大势力在秘境中长期驻扎,外围都会形成这样的自发交易点。散修们将秘境中获得的灵药、材料、法器残片等在此交换灵石或所需物资,各势力弟子也会在此兜售用不上的战利品、收购特定材料。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是打探情报的最佳去处。
而且这种地方,只认令牌不认人——只要持有玄天殿核发的临时通行凭证,便可进入外围墟市。
“叶兄,你这脑子……”魔女由衷感叹,“是怎么长得?”
石子腾没有回答。
小金从魔女掌心探出脑袋,金红眼眸亮晶晶地望着石子腾的背影,尾巴崇拜地摆动。
小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摆动尾巴。
两只小蝠的尾巴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缠绕成一个小小的结。
魔女低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小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一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了一座被临时开辟的简陋坊市入口前。
玄天殿的驻地选在一片地势开阔的缓坡上,外围以简易阵法和巡逻弟子划定界限。缓坡下方约莫三里处,依托驻地的人气与庇护,自然形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墟市。
说是墟市,其实就是一片被简单平整过的空地。散修们或铺一块兽皮,或架一张木案,将自己这些时日收获的灵药、矿石、残破法器、未知遗物等摆在地上,等待买主。也有专门收购的商贩,高声吆喝着收某种特定材料,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讨价还价的争执与偶尔爆发的喝骂。
空气中弥漫着灵药混杂的苦涩香气、矿石冶炼后的焦糊味、以及不知从哪个摊位飘来的烤肉香。
魔女深吸一口气,眯起眼:“好热闹。”
她怀里两只小蝠也探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小金的鼻子翕动得尤其频繁,金红眼眸死死盯着不远处一个正滋滋冒油的烤肉摊,尾巴不受控制地摆动起来。
魔女一巴掌按住它脑袋:“想都别想。那摊子上烤的是什么灵兽都看不出来,你敢吃?”
小金委屈地垂下脑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小白连忙伸出爪子,轻轻拍它的背,以示安慰。
石子腾没有理会这一人二蝠的互动。他站在墟市入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喧嚣的临时坊市,将各摊位的分布、人员的流动、隐晦的气息波动一一纳入感知。
片刻后,他迈步,朝墟市深处走去。
魔女连忙跟上。
墟市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百步。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灵药、矿石、法器、丹药、符篆、甚至驯化好的灵兽幼崽,都有摊位在售。
魔女边走边看,时不时驻足在某摊前翻看几样小物件,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却什么都没买。她倒不是真的缺这些,只是想借此与摊主攀谈,侧面打探消息。
走了半圈,她收获颇丰。
“叶兄,”她凑近石子腾,压低声音,“打听到了。玄天殿在这秘境里确实在找一座仙古书院的遗迹,听说已经找了快半个月。”
石子腾脚步不停,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魔女继续道:“具体位置还没确定,但有几个线索指向秘境西北方向——就是咱们昨晚来的那一片。不过玄天殿的人封锁得很紧,具体是什么线索,外围散修也不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充:“另外我还听说,不止玄天殿在找。幽冥谷、天火州几个大宗,还有几支散修联盟,都在暗中打探同一座书院。好像那书院跟什么了不得的传承有关……”
她话未说完,忽然停住。
石子腾也停了脚步。
前方约莫二十步处,一个摆满各种残破玉简与陈旧器物的摊位前,正蹲着一名身形瘦小、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后背微驼,正埋头翻看着一堆无人问津的破烂货。
这老者本身并无特别之处。
但他腰间悬着的那枚巴掌大小、通体暗黄的令牌,却让魔女瞳孔骤然收缩。
那令牌的材质、形制、纹路,竟与小白颈间那枚玉牌有七八分相似。
不同的是,小白那枚玉牌通体莹白如月,这老者腰间令牌却是暗黄如土,且边缘有明显的磕碰磨损,看起来年代更加久远。
石子腾也看到了那枚令牌。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那摊位走去。
老者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声音沙哑:“随便看,都是刚从遗迹里扒拉出来的老物件,不还价。”
石子腾在他摊前蹲下。
他没有去看那些散落的残破玉简、锈蚀铜片、缺角玉器,目光直接落在一堆无人问津的杂物最深处——那里压着一片巴掌大小、边缘已残缺不全的灰白色骨片。
骨片上隐约有刻痕。
他将那骨片抽出,置于掌心。
刻痕极其潦草,像是临死前以指为笔、匆匆留下。字迹模糊难辨,但依稀能认出三个不成形的古字——
“……院……试……”
第三个字只剩半边,像是一个“令”字。
石子腾看了片刻,将骨片放下。
老者这才抬头。
他浑浊的老眼在石子腾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抱着两只小蝠的魔女,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破烂,声音依旧沙哑:
“那骨片是在秘境西北七百里处一座半塌古殿里捡的。殿里死了不少人,都是万古前的老骨头,一碰就碎。”
他顿了顿。
“那地方附近,最近好多人在转悠。玄天殿的、幽冥谷的、还有几个不知哪来的小宗门。”
石子腾看着他:“前辈去过?”
老者摇头,声音淡淡:“老了,腿脚不便,去不了那么远。”
他又埋头翻找了一会儿,忽然从杂物堆里抽出另一片骨片,随手丢在石子腾面前。
“这个也送你。反正没人要。”
那骨片比方才那片更小,残缺更甚,几乎只剩指甲盖大小。但上面的刻痕却异常清晰,是两个完整无损的古字——
“雾隐”。
石子腾垂眸看着这两个字,片刻后,将两片骨片一并收入怀中。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上品灵石,放在老者摊上。
老者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将灵石收入袖中,继续埋头翻看那堆无人问津的破烂。
石子腾起身,朝墟市出口走去。
魔女连忙跟上,直到走出数十步远,才忍不住低声问:
“叶兄,那老先生……他好像知道很多。”
石子腾没有否认。
“他不愿多说。”他道,“那两片骨片,已是极限。”
魔女回头望了一眼。
那灰袍老者依旧佝偻着背,埋头翻看摊位上的杂物,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雾隐。西北七百里。”
“叶兄,咱们去吗?”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枚残缺骨片上潦草的刻痕,以及那两个清晰无比的古字。
雾隐。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片刻后,他收起骨片,抬眼望向墟市外那苍茫的雾霭。
“去。”
他说。
“但不是现在。”
魔女一怔:“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转身,目光落在墟市另一端——那里聚集了约莫二三十名散修,正围成一圈,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不时有人高声咒骂,也有人冷眼旁观。
“先弄清楚,”石子腾语气平静,“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找同一座书院。”
“以及——”
他顿了顿。
“那书院里,究竟有什么。”
魔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将两只小蝠往怀里拢紧了些,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笑:
“叶兄,打探消息这事儿,交给我。”
她迈步,径直朝那群散修走去。
小金从她掌心探出脑袋,金红眼眸亮晶晶地望着那群人,尾巴兴奋地摆动。
小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摆动尾巴。
两只小蝠的尾巴在半空中再次缠绕成一个小小的结。
石子腾没有阻止。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魔女挤入人群的背影,以及那两只从她怀里探出的、兴奋地东张西望的金银小脑袋。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垂眸。
掌心,那枚写着“雾隐”二字的残破骨片,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的土黄光晕。
那是搬山宗道韵的余响。
与《地皇经》、地心灵髓同源。
他阖上眼,将骨片收入怀中。
耳边,魔女清脆的声音正从人群中传来:
“……什么?书院里藏着仙王传承?谁说的?玄天殿?他们怎么知道的?有没有证据?”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石子腾睁开眼。
远处,秘境西北方的天际,那永恒的昏黄霞光正缓缓流转,不知藏着多少未醒的遗梦,以及无数仍在等待归宿的魂灵。
而他们脚下的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