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江陵。
刘备来得阵仗不小。带了五百骑兵,全是关羽练出来的精兵。
盔甲鲜明,旗帜招展,从襄阳一路到江陵,沿途百姓都出来看。
“是刘使君!”
“使君来江陵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等刘备到江陵城下时,城门口已经聚了上千百姓。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告状的,还有来谢恩的——那些分到田的百姓,听说使君来了,非要来磕个头。
霍峻在城门口迎接。看见这场面,眼睛有点湿。
“使君,”他压低声音,“百姓……都念您的好。”
刘备点点头,没说话。他下马,走到百姓面前。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我刘备今天来江陵,就为一件事——把话说清楚。”
人群安静下来。
“我知道,最近江陵不太平。邓家闹事,士族不安,有人说我要抢田,有人说我要逼反大家。”刘备环视一圈,
“今天,我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刘备,不抢任何人的田。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清丈田亩,是为了理清产权,让该有田的人有田种,让该吃饭的人有饭吃。”
他顿了顿:“我也知道,有些大户心里慌。怕清丈之后,田没了,家败了。
我今天也给大家个准话——只要配合清丈,该退的田退了,该赔的钱赔了,过往之事,一笔勾销。
愿意留下来的,还是荆州良民,官府一视同仁。”
人群里骚动起来。有胆子大的问:“使君,这话当真?”
“当真。”刘备很认真,“我刘备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在场的都是见证——若我食言,天打雷劈。”
这话说得很重。百姓们信了,纷纷点头。
“还有,”刘备继续说,“我知道,有些大户在跟黄祖联络,想往江夏跑。
今天我在这儿劝一句——别跑。江夏是黄祖的江夏,不是你们的家。
去了那儿,寄人篱下,日子不好过。留在荆州,只要守法经营,我保你们平安。”
这话是说给那些暗中观望的士族听的。
果然,人群里有几个人脸色变了变,互相交换眼色。
刘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好了,话就说到这儿。大家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百姓慢慢散了。但有几个没走,是城里的士族代表——李家、王家、赵家的家主,都来了。
“使君,”李丰上前行礼,“您刚才说的……我们都听见了。我们李家……愿意配合清丈。”
“王家也愿意。”
“赵家也是。”
刘备看着他们:“好。霍县令会跟你们对接。只要配合,我说话算话。”
几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人都散了,霍峻才凑过来:“使君,您这一来,江陵能稳一阵子了。”
“稳不了多久。”刘备摇头,“黄祖不会罢休的。抓紧时间,把清丈搞完。
等田都分了,百姓得了实惠,他再想挑事,就难了。”
“明白。”
正说着,一个衙役匆匆跑过来:“县令!蔡和……蔡和跑了!”
“跑了?”霍峻一愣,“跑哪儿去了?”
“往江夏方向去了。”衙役道,“带了十几辆车,装的全是金银细软。他家那些田产、铺子,都不要了。”
刘备和霍峻对视一眼。
蔡和这是……彻底投靠黄祖了。
“跑就跑吧。”刘备摆摆手,“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他那些田产,查清楚,该还的还,该充公的充公。”
“是。”
衙役领命去了。
刘备望着江夏方向,眉头皱起来。
蔡和这一跑,是个信号——江陵的士族,开始选边了。
接下来,会更难。
但他不怕。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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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刘备在江陵县衙召集官吏开会。蒋琬、霍峻,还有江陵的几个县吏都在。
“江陵的清丈,必须加快。”刘备开门见山,“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全境清完。有没有问题?”
霍峻想了想:“使君,时间紧,人手不够。县衙就二十多个能写会算的,跑不过来。”
“从学堂调。”刘备道,“让那些读过书的先生、学生帮忙。按天给钱,管饭。另外,从襄阳调一批书吏过来,蒋琬你安排。”
蒋琬点头:“是。”
“还有,”刘备继续道,“清丈之后,田要马上分。不能拖,拖久了百姓会慌。
分田的时候,把田主都叫来,当场立契,盖官印。让他们放心。”
“明白。”
“最后,”刘备看着众人,“对那些配合的大户,态度要好。
该减免的赋税,可以减免。该给的褒奖,要给。咱们要让他们知道——跟着官府走,有好处。”
霍峻有些犹豫:“使君,这样……会不会太软了?”
“不是软。”刘备摇头,“是策略。咱们现在四面受敌,能少一个敌人是一个。愿意配合的,就是朋友。对朋友,得客气。”
会开完了,天也黑了。
刘备在县衙住下。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书架都没有。
霍峻过意不去,要给他换间好的,他摆摆手:“这就行。我在军营住的还没这好呢。”
夜里,他睡不着,起来看文书。油灯昏暗,看得眼睛疼。
正看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使君,睡了吗?”
是蒋琬。
刘备开门让他进来。蒋琬手里端着碗汤,热气腾腾的。
“使君,喝点姜汤,驱驱寒。”
刘备接过,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公琰,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蒋琬在对面坐下,“使君,我在想……咱们这么干,到底能走多远?”
这话问得实在。
刘备放下碗:“走一步看一步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可要是……走不下去了呢?”
“走不下去了,”刘备看着跳动的灯火,“也得走。因为没退路。”
蒋琬沉默了。他知道使君说的是实话——他们现在,确实没退路了。
朝廷动摇,士族反扑,黄祖虎视。退了,就是死。
“公琰,”刘备忽然问,“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
蒋琬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对,图个心安。”刘备笑了,“能让老百姓吃上饭,穿上衣,睡安稳觉。这就是我的心安。”
他说得很平静,可蒋琬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乱世之中,这目标太大,太难。
可正因为难,才更值得去做。
“使君,”蒋琬起身,“我再去看看文书。您早点歇着。”
“嗯。”
蒋琬走了。
刘备继续看文书。看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吹灯躺下。
窗外,江陵城静悄悄的。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还有远处江上的渔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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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襄阳。
关羽在军营里练兵练到晌午,正歇着,周仓跑过来,脸色不太对。
“关将军,营外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谁?”
“不肯说名字,就说……是故人。”
关羽皱了皱眉,起身往外走。营门外站着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架子很熟。
那人看见关羽,摘下斗笠。
关羽一愣:“文远?”
正是张辽。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些,但眼睛很亮。
“云长兄,”张辽笑了,“别来无恙?”
“你怎么来了?”关羽又惊又喜,“不是在洛阳吗?”
“调防了。”张辽压低声音,“陛下让我带一千骑兵来襄阳,协助刘使君。人在城外十里,怕惊动百姓,先让我来报个信。”
关羽心里一动。陛下这个时候派兵来,什么意思?
“进来说。”他拉着张辽进营。
两人在营房里坐下,周仓倒了水。张辽喝了口水,才道:“云长兄,洛阳那边……情况不太好。”
“怎么说?”
“张松那些人,闹得凶。”张辽道,“天天在朝堂上说刘使君的坏话。陛下虽然还顶着,可压力不小。
这次派我来,一是帮忙,二是……也是做给那些人看的——陛下还信刘使君。”
关羽明白了。这是陛下的表态——你们闹归闹,我该支持还支持。
“文远,”他问,“这一千骑兵……”
“都是老兵。”张辽道,“跟我在并州打过匈奴的,能打。陛下说了,到了襄阳,听刘使君调遣。”
“好!”关羽一拍大腿,“大哥正缺人呢。你来了,正好。”
正说着,亲兵来报:“关将军,新野来信!”
关羽接过,拆开一看,是皇甫嵩写的。只有一行字:“黄祖异动,水军北上。意图不明,小心。”
水军北上?
关羽心里一紧,把信递给张辽。
张辽看完,眉头也皱起来:“黄祖这是……真要动手?”
“不一定。”关羽走到地图前,“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牵制。大哥在江陵,他这时候动,是想给大哥压力。”
“那咱们……”
“按兵不动。”关羽很冷静,“等大哥回来再说。文远,你先去把兵带进来,安顿好。我去安排防务。”
“是。”
张辽走了。
关羽站在地图前,盯着竟陵的位置。黄祖的水军像根刺,扎在荆州东边。
这根刺,早晚得拔。
但不是现在。
现在,得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营房。校场上,士兵们还在训练,喊杀声震天。
这些兵,是他的底气。
也是荆州的底气。
他相信,只要人在,心在,这荆州就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