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少林寺。
山岚未散,将千年古刹笼罩在一片清冷湿润的雾气中,钟声悠远,穿透薄霭,惊起林间寒鸦。
本该是晨课清修时分,少林寺方丈,却身披大红描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率领着达摩院首座、罗汉堂首座、戒律院首座等数位寺中宿老,肃立于山门之外。
寒风掠过,吹动他们花白的须眉与深色的僧袍,人人面色凝重,不见悲喜,唯有目光不时投向下方蜿蜒如蛇、隐于雾中的登山石阶。
方丈年逾六旬,面庞清癯,额间皱纹如刻,一双慧眼此刻却深藏着疑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昨日,登封县令亲自上山,屏退左右,低声告知:陛下将于次日清晨,微服驾临少林。
具体缘由,未曾明言,只再三叮嘱,务必恭敬迎候,不得有丝毫怠慢。
陛下?
大宋天子赵构?
他不在应天府皇宫,跑来这深山古刹作甚?
礼佛?
祈福?
玄慈第一时间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位天子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与“虔诚”二字毫不沾边。
清洗朝堂,手段酷烈,推行新政,雷厉风行。
整顿佛门,更是借慈云寺、水月庵等事,在江南刮起一阵腥风血雨,多少寺院被查抄,多少僧尼被迫还俗。
如今亲临少林,这“禅宗祖庭,天下武学之源”的所在,恐怕……
绝非进香那么简单。
是福是祸?
玄慈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百零八颗紫檀念珠,冰凉的触感无法压下心头的微澜。
是朝廷银钱吃紧,看上了少林数百年积累的田产香火?
还是听闻了寺中武僧之名,欲强征入伍?
抑或……
他瞥了一眼身旁同样沉默的几位师弟,从他们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能感受到相似的沉重。
“来了。”陪同等候的登封县令忽然低声道,声音带着紧绷。
雾气深处,石阶尽头,人影渐显。
一行十余人,步履沉稳,踏破晨雾而来。
当先一人,身着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身形挺拔,面容在渐散的雾气中清晰起来。
身后十名护卫,皆作寻常劲装打扮,但眼神锐利,气息绵长,行走间步伐默契,隐隐将当中之人护得滴水不漏。
“阿弥陀佛。”方丈压下心头万千思绪,上前一步,率领众僧与地方官员,躬身合十:
“嵩山少林住持,率阖寺僧众,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左脚步未停,只随意地摆了摆手:“方丈与诸位大师不必多礼,朕途经此地,顺道来看看。”
“都起来吧。”
“谢陛下。”
方丈侧身引路:“山门简陋,陛下请。”
步入山门,穿过碑林,便是宽阔的殿前广场。
晨光渐亮,驱散残雾,将少林寺的核心景象完全展露。
青石铺就的广场光洁如镜,足以容纳数千人演武。
正面是巍峨的大雄宝殿,重檐庑殿顶,覆着光华内敛的琉璃瓦,在冬日阳光下流淌着金青二色的辉光,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鸣响。
殿前巨大的铜制香炉中,香烟袅袅,用的是价值不菲的沉檀。
殿侧的回廊、配殿,无不朱漆彩绘,斗拱飞檐,雕梁画栋,极尽工巧。
远处隐约可见的塔林、钟鼓楼,无不显露出千年古刹的深厚底蕴与……
惊人的财富积累。这哪里是青灯古佛的清修之地,分明是一座建筑华美、气象森严的独立王国。
陆左目光淡淡扫过,在那些价值不菲的琉璃瓦、巨大的铜炉、精美的彩绘上略有停留,径直步入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
......
殿内空间宏阔,数人合抱的楠木柱支撑穹顶,正中供奉着丈六金身的释迦牟尼像。
两侧是文殊、普贤,金漆虽有些年代,却保养得极好,宝光庄严。
长明灯昼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与酥油气息。
方丈请陆左在早已备好的紫檀木椅上坐了,自己与几位首座在下首蒲团落座,县令与侍卫皆退至殿外廊下。
“陛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训示?”
陆左开门见山:“朕此来,有两件事。”
“第一,金人占我河山,戮我百姓,此乃国仇。
“”北伐收复中原,乃举国上下第一要务。”
“朕闻少林僧众,向有习武强身、护卫寺庙之传统,其中不乏勇力过人、技艺精湛者。”
“朕欲征调少林寺中武僧,编入军伍,助朝廷北伐。”
“人数暂定五百。一应粮饷甲械,由朝廷供给。”
征调武僧?
入伍从军?
方丈与几位首座脸色瞬间一变,虽然极力克制,但眼中的震惊与抵触几乎无法掩饰。
“阿弥陀佛。”
方丈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沉了几分:“陛下,佛门弟子,戒杀生,修慈悲。”
“持戒清修,超度亡灵,乃我沙门本分。”
“上阵厮杀,有违我佛慈悲之旨,更破杀戒,于僧格有亏,于修行有碍。”
“此例一开,恐动摇佛门根基,亦非朝廷仁政所宜。”
“还请陛下……三思。”
话语委婉,拒绝之意却已十分明显。
少林武僧,从来只是护寺自卫,或用于江湖纷争,何曾真正为朝廷效死?
更何况是面对金国铁骑的惨烈战场!
寺中培养一个武僧不易,岂能送去填了战场沟壑?
陆左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动怒,继续道:“第二件事。”
“朕还听闻,少林寺藏有一门源自达摩祖师的武学宝典,名曰《易筋经》,有易筋洗髓、脱胎换骨之奇效。”
“于强军练兵,大有裨益。”
“朕欲借阅此经,以为新军锤炼体魄、增强实力之用。”
“北伐功成,此经自当奉还,少林亦有大功于国。”
易筋经!
此言一出,方丈等人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简直是瞬间煞白!
眼中闪过骇然、愤怒,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易筋经,少林镇寺之宝,至高无上的内功秘典,历来只有方丈及极少数核心长老有资格研*******开口就要“借阅”,拿去给军汉“练兵”?
这简直是亵渎!
是将少林绝学视作寻常兵书战策,更是要掘少林的根!
“陛下!”
达摩院首座忍不住开口:“《易筋经》确为达摩祖师所传,然其修行之法,深奥晦涩,与佛法禅理紧密结合。”
“非精通佛典、持戒精严、心无杂念之佛门弟子,绝难入门。”
“强行修习,非但无益,反而极易气血逆冲,走火入魔,轻则伤残,重则毙命!”
“以此经练兵,恐非良策,反害将士性命!”
“况且此经乃敝寺传承信物,亦非可轻易外借之物,万望陛下体谅!”
话说得恳切,甚至带着“为陛下着想”的意味,但核心就一个:不给,不能给,给了也没用,反而会害死人。
陆左静静听着,目光在几位高僧因激动、抗拒而微微涨红的脸上掠过,心中却是轻笑。
戒杀生?慈悲为怀?
易筋经非佛门弟子不可练?
不过是维护自身独立王国和核心利益的漂亮借口罢了。
此时的佛教,虽然经历了几次大规模打压,被迫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中原化,吸纳儒家伦理和道家思想,但远未完成彻底改造。
寺产庞大,僧人享有特权,高级僧侣生活奢华,寺庙藏兵藏武,干预地方,甚至与地方豪强勾结。
本质仍是带有强烈印度教派色彩、半独立于皇权体系之外的庞大寄生集团。
慈云寺的密宗勾结、水月庵的藏污纳垢,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彻底融入世俗伦理的汉传佛教,还要等到明朝,经过更深入的政治整肃和思想规训后才算完成。
现在的少林,包括眼前这些道貌岸然的高僧,离“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标签,还差得远呢。
他们关心的,首先是少林的超然地位、寺产、武学传承,而非什么天下兴亡、百姓疾苦。
“看来,是朕唐突了。”
陆左站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佛门清净地,自有其规矩。”
“北伐乃俗世兵戈之事,确不该搅扰方外之人。”
“易筋经既是传承重宝,不便外借,朕亦不强求。”
方丈等人皆是一愣,准备好的更多推脱、辩解、甚至暗中较劲的说辞,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皇帝……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这反而让他们心中更加不安,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
“朕尚有要事,不便久留。”
“方丈,诸位大师,好自为之。”
陆左说完,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十名护卫无声跟上。
“恭送陛下。”
方丈等人连忙起身,合十行礼,直到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广场,汇入下山石阶,再也看不见,才缓缓直起身。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丈师兄,”
罗汉堂首座玄难性子最急,沉声道:“陛下此行,绝非无的放矢。”
“索要僧兵、强借易筋经不成,岂会善罢甘休?”
达摩院首座玄苦脸色铁青:“易筋经,还有诸多武学典籍,绝不容有失!”
方丈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阿弥陀佛。”
“为保祖师传承不绝……唯有行此下策了。”
.....
是夜,子时。
少林寺后山,藏经阁。
黑夜如墨,朔风呼啸,卷起地上残雪。
原本应该只有风声的静谧夜晚,此刻却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息。
藏经阁这座承载了无数武学奥秘的木质楼阁,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阁前空地上,数辆用厚布包裹、遮掩了轱辘声响的马车已然备好。
方丈独自一人,从禅房密室中走出,手中紧紧捧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黄绸包裹。
他来到阁前,达摩院首座玄苦、罗汉堂首座已在此等候,二人面色凝重,眼中隐有血丝。
“都准备好了?”方丈低声问,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罗汉堂首座点头,指着马车:“寺中最核心的七十二绝技、历代高僧心得、以及部分珍贵佛经,均已装箱。”
方丈将包裹递给罗汉堂首座:“易筋经关乎少林命脉传承,务必妥善保管,按计划送往……”
话音未落!
“咻!”
一道凄厉至极的破空尖啸,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噗嗤!
利箭自黑暗中而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正伸手欲接包裹的罗汉堂首座的咽喉!
箭簇自后颈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凸,难以置信地看向箭矢来处的黑暗,手中刚接过的黄绸包裹脱手坠落。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藏经阁侧的阴影中掠出,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黄绸包裹即将落地的瞬间,一把抄在手中!
其身形之快,行动之诡,让少林方丈这等高手都只觉眼前一花!
“贼子敢尔!”
方丈怒发冲冠,距离最近,暴喝一声,少林绝学大金刚掌含怒出手,掌风刚猛无俦,罩向那夺经之人背心,势要将其立毙掌下!
那夺经之人头也未回,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便是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随意,既无玄难那般刚猛的气势,也无精妙的花巧,只是平平推出。
然而,双掌相交的刹那.....
吼!
一声低沉威严、仿佛来自远古荒兽的龙吟之声,竟自那夺经之人掌间隐隐咆哮而出!
方丈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至刚至猛、沛然莫可御之的巨力狂涌而来,自己苦修数十载的大金刚掌力,如同冰雪遇沸汤,瞬间溃散!
咔嚓!
噗!
臂骨断裂声与吐血声几乎同时响起。
方丈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藏经阁厚重的木门上,将门板撞得向内凹陷,软软滑落,已然昏死过去,口中鲜血狂涌。
“降龙十八掌?!”
方丈惊骇欲绝,失声惊呼。
这掌力,这龙吟,分明是丐帮镇帮绝学,唯有帮主洪七公及其衣钵传人方能使出的降龙十八掌!
此人是谁?
洪七公?
不对,身形、掌力路数皆有细微差别,但那股至刚至烈的意蕴,绝不会有假!
“你……你到底是谁?”
方丈强压翻腾的气血与惊怒,死死盯着那已转过身、稳稳拿着黄绸包裹的黑影。
与此同时,寺院各处骤然爆发出震天喊杀与惨呼声!
火光从多个方向亮起,人影憧憧,显然有大批敌人同时发动了袭击,寺中武僧虽奋力抵抗,但惊呼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显然遭到了早有预谋的猛烈打击。
那夺经的黑影并未立刻回答。
他一手拿着易筋经,一手缓缓抬起,扯下了蒙面的黑巾。
清冷的月光混合着远处渐起的火光,照亮了一张方丈绝未想到、此刻却无比清晰的脸。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