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陆左又道:“可先供应将作监自身、军器监及京城各大匠坊试用,口碑若好,再行推广。”
“洁身玉膏与一窝蜂火箭车亦是有用之物。”
“这样吧,朕再额外从内库拨给工部三十万两。”
“其中十万两,用于洁身玉膏的配方优化、规模化生产,不仅要能做得好,还要想办法降低成本,将来或可成为一桩惠民利国的产业。”
“另外二十万两,拨给军器监与将作监,继续完善‘一窝蜂火箭车’,重点解决其稳定性、射程与操作安全,可尝试不同规格、不同发射方式。”
沈该闻言,又惊又喜,没想到不但螺丝钉的请求被痛快批准,皇帝还额外追加了三十万两,用于推动另外两项沉睡的技术!
他连忙躬身:“臣代工部、军器监上下,谢陛下隆恩!”
“陛下如此重视匠作格物,实乃国家之福!”
陆左笑了笑,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边,又取过一张新纸,提笔疾书。
此前没写氨肥,是因为此方世界没有秦时黑科技,对于链接管道无法制作。
可如今再看,宋朝的科技水准远超预料。
管道密封之事,即便现在没有,怕是也能够研制出来。
他一边写,一边说道:“此物名为‘氨肥’,乃极佳之田肥,可大幅增益地方,使禾苗茁壮,增产有望。”
“其制法……”
......
少倾,他将这页“氨肥制作法”也递给沈该“此法之难,不在原理,而在收集气体之管道需密闭、耐蚀,反应容器亦需妥帖。”
“然,既能为朕烧出琉璃,研制火箭,想来研制合用之陶管、铅管,乃至改进密封之法,当非不可为。”
“此物若能成,其功不亚于新得一省沃土。”
“沈卿可与墨老等人参详,先小规模试制,验证其效。”
“所需费用,可从新增款项中支取。”
“切记,安全第一,尤其煤气、烟气,有毒易燃,操作需格外谨慎!”
沈该双手微颤地接过配方!
陛下竟连这等关乎农业命脉的学问都深谙于心?
而且考虑得如此周详,连替代方案和难点都指明了?
“陛下学究天人,虑及千秋万民,臣等岂敢不尽心竭力?”
沈该今本只是请示一笔小款项,没想到带回的却是整整三十万两的追加投入,以及一项可能改变国运的农业神技。
“去办吧。”
“臣,遵旨!定不负圣望!”
沈该深深一揖,将纸页仔细收好,再次退出了御书房。
……
工部,匠作坊。
明堂内,墨珩正带着几个核心匠人围着那张画满水泥窑和玻璃炉结构草图的桌子激烈讨论,听到脚步声后纷纷抬头。
只见尚书大人去而复返,满面红光,比方才离去时更盛几分,墨珩等人连忙迎上。
“墨老!诸位!”
“天大的喜讯,陛下又有新的恩典!”沈该人未到,声先至,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本官方才入宫面圣,不仅那螺旋转机钉试产之事陛下准了,还额外赐下旨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加重语气:“陛下体恤工部研制不易,再从天家内库,特拨白银三十万两,专款专用!”
“三十万两?”
墨珩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十万两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这转眼间又追加三十万两?
“不错,三十万两!”
沈该肯定地点头,详细分说:“其中十万两,用于优化、量产那洁身玉膏。”
“陛下要求,不仅要做得更好,还要设法降低成本,将来惠及百姓,成为一项产业!”
“另外二十万两,拨给军器监与我们将作监合作,全力完善那一窝蜂火箭车。”
“要解决稳定、射程、安全诸般问题,还要尝试不同规格制式!”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堂内响起一片激动的低呼。
墨珩更是激动得胡须微颤,洁身玉膏和火箭车都是他们知其好却苦于无钱深入的项目,如今有了专款,无异于久旱逢霖!
“还有!”
沈该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纸页,双手递给墨珩:“墨老,请看此物。”
“此乃陛下亲笔所书,关乎天下农桑,社稷根基!”
墨珩见尚书如此神态,心知此物非同小可,连忙再次净手,恭敬接过。
目光落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氨肥制”四字。
他快速浏览,越是细看,眼睛瞪得越大,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以胆矾、绿矾得稀硫酸……引煤气或烟气通入……生成硫酸铵……蒸干结晶即为肥……大幅增益地力,增产有望……
这思路......
是将烟气中之毒化为田中之宝?
若此法真能行,若这氨肥之效果如陛下所言……
这得让天下田地多产出多少粮食?
能让多少百姓免受饥馑?
能让朝廷仓廪充实到何等地步?
这……
这是真正的社稷神器,足可活人无数,泽被苍生啊!
墨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握着纸页的手都因震撼与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看到水泥玻璃配方时更甚百倍!
那是对食物、对生存最本能的敬畏。
“陛下……陛下真乃天人也!”
墨珩良久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声音干涩,朝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服。
困扰历代王朝的粮食问题,陛下竟欲从格物之中寻求破解之道,而且指出了如此清晰、看似可行的路径!
沈该沉声道:“陛下也明言,此法之难,在于收集气体所需之管道需密闭、耐蚀,反应容器亦需妥帖,且操作须严防毒气、明火。”
“墨老,你可能做到?”
墨珩抬头道:“大人放心!”
“管道、密封之事,我工部将作监下,早有专攻冶炼、窑务、水利的匠人长期琢磨。”
“陶管如何烧制得致密均匀、铅管如何锤炼焊接、接口处如何以胶泥、生漆、乃至尝试金属箍件密封,皆有积累!”
“陛下既已指明方向,原理在此,剩下的不过是工艺试错。”
“下官即刻召集相关大匠,精研此法,调配物料,先建小型试验装置!”
“短则一月,迟则三月,定给大人和陛下一个初步答复!”
“好!好!好!”
沈该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墨珩的肩膀:“墨老乃我工部瑰宝,诸位大匠皆是我大宋栋梁!”
“陛下将如此重任相托,实乃千古未有之信重。”
“此事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本官在这里,先代天下百姓,谢过诸位了!”
沈该心中明镜似的。
水泥、玻璃、大蒜素、螺丝钉、香皂、火箭车,再加上这足以改变国运的氨肥……
若这些项目在墨珩等人手中一一实现,其功劳之大,足以光耀史册。
自己身为工部尚书,统筹支持,这份泼天的功劳和青史留名,自然也少不了自己一份。
此刻对墨珩等人客气些、尊重些,既显气度,更能让他们尽心竭力。
墨珩等人连忙避让还礼:“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等人本分。”
“必不负陛下与大人!”
沈该又勉励叮嘱了一番,尤其反复强调了陛下所言安全第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哼着一段不知名却轻快的小曲,背着手悠悠然离开了匠作坊。
……
与此同时,临安府城外。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起伏的山峦染上一层暗红。
离官道约数里的一处狭窄山谷两侧,荒草及腰,乱石嶙峋。
上千名身着暗色劲装、脸上涂抹着泥灰草汁的汉子,静静地伏在谷顶两侧的草丛与岩石之后。
他们如同蛰伏的猛兽,呼吸放到最轻,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下方那条蜿蜒穿过山谷、通往临安西门的必经之路。
空气凝滞,只有山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以及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归鸟啼鸣。
郭啸天趴在一块巨石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一双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方向。
身侧,杨铁心同样伏低身形,手中紧握一杆点钢枪,枪尖在夕阳最后一缕余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寒芒。
忽然,远处传来杂乱而沉闷的“嘚嘚”声,混杂着车轮碾过土石的“嘎吱”声,以及压低的、含糊不清的人语。
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郭啸天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背后取下那柄硬弓。
这弓是他特意请军中匠人特制的三石强弓,弓身黝黑,弓弦是用上好的牛筋混合某种异兽筋鞣制而成,平日里等闲士卒根本拉不开。
他抽出一支三棱破甲箭,弓弦拉开,肌肉坟起,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箭簇稳稳地指向谷口一个被众人隐约簇拥着的、身形最为魁梧身影。
少倾,那队人马终于涌入了谷口。
只见约有两三百人,大多衣衫杂乱,手持刀枪棍棒,面目凶悍,一副山贼流寇的模样。
队伍中间护着七八辆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车轮深深陷入泥土,拉车的骡马颇为吃力。
那魁梧的头领骑在一匹杂色马上,正挥舞着马鞭,似乎在对身边的人吆喝催促,声音粗嘎。
突然!
弓弦震动空气,发出低沉而短促的“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异常清晰!
乌光一闪而逝!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山贼头领的咽喉!
他猛地一挺身子,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惊骇和茫然取代,随即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啊!”
“大当家!”
“有埋伏!抄家伙!”
“在两边山上!”
短暂的死寂后,山贼队伍轰然炸开!
惊呼声、怒骂声、兵刃出鞘的“仓啷”声乱成一团。
许多人慌乱地看向头领倒毙的方向,又惊恐地望向黑暗笼罩的山谷两侧,队形瞬间大乱。
“杀!”
就在山贼惊魂未定之时,杨铁心的暴喝在山谷上空炸响!
他长身而起,手中点钢枪一振,枪尖带起一溜寒芒!
“杀!”
两侧山坡上,如同地裂山崩,震天的怒吼骤然爆发!
上千名埋伏已久的汉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山坡的草丛、乱石后猛冲而下!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虽然服装杂乱,但冲锋之时却隐隐带着阵型的雏形,更兼人人眼神凶狠,气势如虹,与下方那些惊惶失措的乌合之众形成鲜明对比。
“挡住!给老子挡住!”
一个似乎是二当家的悍匪挥舞着鬼头刀,试图收拢队伍。
然而话音未落,郭啸天已然从高处跃下,如同猛虎出闸,人尚在半空,手中长刀已带着凄厉的风声横扫而出!
“挡你娘!”
铛!
咔嚓!
一名试图举刀格挡的山贼,连人带刀被砸得横飞出去,胸骨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郭啸天落地不停,长刀舞开,如同黑色的旋风卷入敌群。
他力气奇大,招式虽不甚精妙,却大开大阖,势不可挡。
长刀过处,兵刃折断,骨裂筋折,惨叫声不绝于耳。
另一边,杨铁心枪出如龙,枪势更加凌厉刁钻。
一点寒星先到,随后枪出如电!
噗嗤!
枪尖精准地刺穿一名山贼的咽喉,手腕一抖,尸身便被挑飞,撞倒后面两人。
继而身形灵动,在人群中穿梭,专刺咽喉、心口等要害,绝不恋战,每一枪都必见血光,效率高得吓人。
“结阵!背靠大车!”山贼中亦有凶悍之辈,试图依托车辆负隅顽抗。
“破阵!”
一名新军的见状,厉声喝道。
顿时,数名手持盾牌和短矛的汉子猛地加速,低吼着合身撞向那刚刚聚拢的小小圆阵!
砰!
噗嗤!
盾牌撞击的闷响与短矛刺入身体的利响同时响起。
山贼的阵型被强行撞开缺口,后面的新军士兵立刻蜂拥而入,刀光闪烁,血花四溅。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态势。
临安新军虽然训练时间不长,但装备相对整齐,更有郭、杨二将以身作则,勇不可当,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有备而来,士气高昂。
而山贼们先是头领被狙杀,失了指挥,又遭猝然伏击,心胆已寒,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