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初刻,长江北岸。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如同丧钟,敲碎了江面的宁静。
咚!咚!咚!
随即,战鼓如雷,震得江水似乎都在颤抖。
北岸,金军阵中,谋克纥石烈志宁立马于帅旗之下,望着对岸看似平静的宋军水寨,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他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放!”
一声令下,蓄势已久的砲车同时咆哮!
数十块磨盘大的巨石拖着凄厉的呼啸,如同陨石天降,砸向宋军水寨!
轰隆!
一块巨石正中一艘“海鳅”大船的船舷,厚重的木板如同纸糊般碎裂,木屑夹杂着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瞬间被巨大的撞击声淹没。
另一块砸中水寨栅栏,碗口粗的原木应声而断,后面的宋军士兵被飞溅的木刺扎穿胸膛,当场毙命。
“弓箭手,三轮齐射,覆盖寨墙!”
纥石烈志宁再次下令,他要先用绝对的火力碾压,摧毁宋军的抵抗意志。
嗖嗖嗖嗖!
刹那间,数千箭矢组成的黑云腾空而起,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带着死亡尖啸倾泻而下!
宋军寨墙上顿时响起一片“夺夺夺夺”的密集声响,那是箭矢钉入盾牌和木墙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中箭者的闷哼和惨叫。
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兵稍一露头,一支流矢便精准地从他眼窝射入,脑后穿出,他一声未吭便仰天倒下。
“哼,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纥石烈志宁心中冷笑,仿佛已经看到宋军防线崩溃的景象。
然而,就在金军弓箭手准备第四轮抛射,砲手忙着装填石弹,阵型略显松懈的刹那。
“反击!”
宋军水寨楼船上,解元浑身浴血,战刀怒指对岸!
“嘎吱,嘣!嗖!”
宋军寨中,数十架床子弩同时激发!
儿臂粗的巨弩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扑金军阵线!
“噗嗤!”
一名金军砲车操作手正奋力推动绞盘,巨弩迎面而来,瞬间将他连人带甲胄撕成两截,去势不减,又将后面两名士兵串成了糖葫芦,死死钉在地上!
“轰!”
又一个火油罐被投石机抛出,精准地砸在一座箭楼顶部,烈焰轰然爆开,里面的弓箭手瞬间变成火人,发出凄厉的哀嚎,如同下饺子般从高处坠落。
纥石烈志宁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
他们的反击怎会如此迅速、精准?!’
他眼睁睁看着己方一座精心搭建的箭楼在烈焰中崩塌,砲车阵地被巨弩射得人仰马翻。
“韩世忠……他早有准备!”
“他看穿了我的主攻方向?”
......
同一时间。
上游老鹳咀,江面薄雾未散。
乌古论打虎亲自督阵,看着几十艘皮筏、小船载着精心挑选的五千精锐,悄无声息地滑向南岸。
“快!加快速度!”
“上了岸,财富女人都是你们的!”
乌古论打虎低声吼道,眼中闪烁着贪婪。
“韩世忠的主力被纥石烈志宁拖在正面,此地防守必然空虚!”
“此计若成,首功便是我的!”
少倾,先头部队已接近南岸浅滩,乌古论打虎甚至已经能看清滩头芦苇的摆动。
突然!
“咚!咚!咚!”
急促如雨的宋军战鼓声从南岸芦苇荡中炸响!
“不好!有埋伏!”乌古论打虎脸色剧变,骇然失色!
“杀尽金狗!”
“一个不留!”
如雷的怒吼声中,数十艘宋军快艇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冲出!
当先一艘“桨轮船”船头,虬髯猛将苏德手持双刀,状若疯虎,船头安装的尖锐撞角狠狠撞向最大的一艘金军皮筏!
咔嚓!
皮筏瞬间解体,上面的金兵如下锅的饺子般落水。
“下水!绞杀他们!”
苏德怒吼一声,率先跳入冰冷的江中。无数宋军水鬼手持分水刺、短斧,如同鲨鱼般扑向落水的金兵。
江水瞬间被搅浑,血花翻滚。
一个金兵刚挣扎着浮出水面,就被水下伸出的手抓住脚踝拖入深处,只冒出一串气泡。
另一个金兵奋力游向己方船只,却被一艘宋军小艇上的弩手一箭射穿后心。
乌古论打虎在岸上看得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一个勇猛无比的谋克,在水中空有蛮力却无处施展,被三个宋军水鬼缠住,活活溺毙。
完了!
全完了!
韩世忠在此地设下重兵!
我的五千精锐……’
.....
几乎同时,下游一处看似无人的滩涂。
五百金军死士在猛安夹谷查刺的率领下,成功涉水上岸。众人浑身湿透,气喘吁吁,正准备整队向纵深突击。
夹谷查刺刚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心中稍定:‘看来宋军果然被正面佯攻吸引,此地空虚!’
就在此时,岸上树林中传来一声冰冷的号令:
“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毒蛇般从林中钻出!
毫无防备的金兵成片倒下!夹谷查刺身边一个亲卫,刚举起盾牌,一支利箭便从盾牌缝隙射入,穿透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栽倒在地。
“有埋伏!结圆阵防御!”夹谷查刺肝胆俱裂,嘶声大吼。
然而,滩头狭窄,队伍混乱,哪里还来得及结阵?
“杀!”
喊杀声震天,贾和仲身先士卒,率领伏兵从林中杀出,如潮水般将这股登陆的金兵淹没。
夹谷查刺挥舞长刀,连劈两名宋军,却被贾和仲一剑荡开兵器,随即被数支长枪同时刺穿身体!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胸口的枪尖,轰然倒地。
五百金军死士,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屠杀殆尽,鲜血染红了整片滩涂。
……
南岸,宋军水寨,旗舰“飞虎”舰。
韩世忠身披玄甲,按剑立于船头,江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报!”
一名传令兵顺着跳板飞奔而至,单膝跪地:“禀大帅!”
“上游苏德将军捷报!金军偷渡兵马约五千人,于老鹳咀遭我伏击,其先锋已被击溃,斩杀逾千,溺毙、俘获无算,残敌溃散北逃!”
“报!”
又一名斥候冲来:“下游贾和仲将军急报!”
“偷袭滩涂之金军死士五百人,已全部被歼!”
“报!”
“正面解元将军禀报,我军依托水寨,击退金军三轮猛攻,敌军砲车、箭楼损毁多处,伤亡惨重,已暂缓攻势!”
捷报接连传来,舰上亲兵们面露喜色,气氛为之一松。
然而,韩世忠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得意,反而眉头微蹙。
“传令苏德、贾和仲,不得追击溃兵,即刻收拢部队,严密封锁江面,加强戒备,防止金军再度偷袭!”
“传令解元,加固寨防,抢救伤员,补充箭矢砲石,金军攻势稍缓,必是蓄力,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各部严阵以待,没有本帅将令,擅自出击者,斩!”
…….
与此同时,北岸,金军中军大帐。
气氛与南岸的谨慎截然不同,帐内一片压抑的愤怒与沮丧。
“元帅!”
纥石烈志宁甲胄上沾满烟尘,率先踏入大帐,声音带着不甘的怒火。
“末将无能!”
“正面佯攻受阻,宋军抵抗顽强,我军砲车损了五架,箭楼塌了两座,儿郎们死伤不少!”
他话音刚落,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浑身湿透、脸色铁青的乌古论打虎踉跄闯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大帅!”
“末将……末将愧对元帅重托!”
“上游偷渡的五千精锐……在老鹳咀中了宋军埋伏!”
“死伤惨重,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啊!”
几乎同时,一名浑身浴血的军校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帐,哭嚎道:“元帅!”
“不好了!”
“夹谷查刺将军……将军率领的五百死士,在下游滩涂……全军覆没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帐内众将个个面色难看,咬牙切齿,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破口大骂:
“韩世忠老儿,好生狡诈!”
“竟敢设下如此埋伏!”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群情激愤之中,唯有完颜宗弼端坐帅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缓缓露出了一抹奇异的表情。
那表情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声低笑,继而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震帐顶!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将领都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大帅,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纥石烈志宁瞳孔放大,脑子里一片混乱......
好?
元帅说好?
我军三路受挫,损兵折将,这……
这有什么好?
元帅莫非是气糊涂了?
乌古论打虎甚至一时忘了部众惨死的悲痛,只剩下满心的错愕。
五千精锐几乎打光,这还好?
元帅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
那些儿郎是弃子?
其余众将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飞快地交流着同样的困惑。
吃了败仗还叫好?
完颜宗弼缓缓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最终停在巨大的舆图上。
“尔等只道是败了?”
“三路虽受挫,折了些人马,却正合我意!”
众将屏息,连纥石烈志宁和乌古论打虎都忘了沮丧,怔怔地望向他们的元帅。
“我为何要分兵三路,大张旗鼓?”
“就是要逼那韩世忠分兵!”
“他水战是强,可拢共就那么多兵船,既要守正面水寨,又要防上游偷渡,还得堵下游滩涂……”
“顾此,则必失彼!”
完颜宗弼眼中精光爆射:“韩世忠老谋深算,用兵如雾里看花,叫人摸不清他到底把精锐藏在何处,何处又是虚设。”
“今日这三板斧劈下去,看似被他挡了回来,却正好劈开了这层迷雾!”
“纥石烈志宁你正面强攻,他守得稳如磐石,说明此处确是他经营的重心,但也是他必须钉死的主力!”
“乌古论打虎你上游偷渡,他伏兵尽出,说明他早料到我会行此险着,故在此处埋下了锋利的钉子!”
“至于夹谷查刺……”
“他以身试出了宋军对此类偏门的防范,亦同样严密!”
“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吗?”
“我们是用几千人的伤亡,换来了韩世忠整个江淮防线的虚实布防图!”
“他知道我在探他底细,可他兵力就那么多,如同一个攥紧的拳头,指缝再严,用力去掰,总能看清哪根指头硬,哪根指头软!”
“韩世忠明知这一切,也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因为……他赌不起任何一处失守!”
“所以,这败,败得好!”
“败得值!”
帐内众将听得心神激荡,脸上茫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与逐渐燃起的战意。
“接下来......”
“才是真正的进攻!”
“传令!”
“自明日起,三路齐攻,不,是五路、十路齐攻!”
“每一路都是实打实的硬攻!”
“我要他韩世忠的正面、上游、下游,处处告急,处处烽烟!”
“他不是兵力捉襟见肘吗?”
“我就逼着他与我多线同时硬碰硬决战!”
“用我大金儿郎的勇力,把他那点可怜的兵力,一寸一寸地碾碎在长江岸边!”
“他不是水战厉害吗?”
“待我步骑尽数登岸,形成夹击之势,他那几条破船,又能奈我何?”
话音落下,帐内先是短暂的沉寂,随即轰然爆发出炽热的咆哮!
“元帅英明!”
纥石烈志宁第一个反应过来,满脸通红,激动地抱拳吼道。
“末将等愚钝!”
“元帅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
乌古论打虎也恍然大悟,心中悲愤被熊熊战意取代。
若能用几千人的伤亡,换来大军破敌制胜,打通南进之路,那这一切牺牲,便都有了意义!
“誓死追随元帅!”
“碾碎宋军,打过长江!”
众将群情激奋,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眼中只剩下对胜利的渴望和对完颜宗弼近乎狂热的信服。
完颜宗弼看着重振士气的将领们,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