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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0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十几日后,金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牛油巨烛燃得通明,将悬挂的江淮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完颜宗弼一身貂裘,负手立于图前,粗粝的手指缓缓划过长江蜿蜒的曲线,最终停留在几个被反复标记的渡口和水寨之上。

    他的眉头紧锁,黄天荡的失利如同骨鲠在喉,此次南征,势在必得,却也需慎之又慎。

    “报!”

    一名亲兵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禀报元帅!”

    “匠作营传来消息,新制的八万支雕翎箭已全部完工,加上从后方调运的二十万支雕翎箭,正分批运抵各营!”

    “好!”

    完颜宗弼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涨,多日沉郁之色一扫而空。

    他重重一掌拍在铺着虎皮的帅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轻轻跳动。

    “箭矢充足,我军弓弩之利可尽显矣!”

    “韩世忠,看你的破船还能在江上挡我几时!”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水战非金军所长,上次吃亏便在远程压制不足,让宋军战船得以逼近。

    如今有了这数万支新箭,辅以连日来督造、加固的箭楼与大量强弓硬弩,他有信心在接战前便给予宋军水师重大杀伤,压制其活动范围,为步骑抢滩登岸创造战机。

    “传令!”

    他沉声喝道,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击鼓聚将!”

    .....

    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鼓声瞬间响彻大营,压过了呼啸北风。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数名顶盔贯甲、气息彪悍的金军将领鱼贯而入,按序肃立。

    为首的正是完颜宗弼的副帅,以勇猛善战著称的“铁矛”完颜拔速。

    其后跟着悍将“破城锤”乌古论打虎。沉稳多智的纥石烈志宁,以及水陆兼通的将领夹谷查刺等人。

    帐内气氛骤然肃杀,烛火映照着将领们甲胄的寒光和脸上征尘未洗的杀气。

    完颜宗弼目光如电,扫过麾下众将,最后定格在舆图上。

    “箭已备足,时机已至!”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韩世忠倚仗水军,扼守江防,我大军屡攻不克。此番,本帅要换种打法,叫他首尾难顾!”

    “乌古论打虎!”

    “末将在!”身材魁梧如熊罴的乌古论打虎猛地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命你率本部一万五千精骑,并抽调善于泅渡的步卒五千,携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趁夜色沿上游潜行至此处。”

    完颜宗弼的刀尖点在一处名为“老鹳咀”的偏僻滩涂:“由此处寻机渡江!”

    “渡江后,不必恋战,以最快速度穿插至宋军侧后,直扑其陆上营寨与粮道!”

    “记住,你的任务是搅乱其后方,制造恐慌,吸引韩世忠分兵回援!”

    乌古论打虎眼中凶光一闪:“正面打船老子憋屈,上岸厮杀正是某家所长!”

    “此令正合我意!”

    “末将领命!”

    “定叫南人后院起火!”

    完颜宗弼微微颔首,刀尖移回正面,重重戳在宋军水寨核心区域。

    “纥石烈志宁!”

    “末将在。”面容沉静的纥石烈志宁出列。

    “你统领中军主力,包括新编练的弓弩手万人,所有箭楼、砲车,皆归你调度!”

    “明日辰时,大张旗鼓,多竖旌旗,佯装全力进攻此处正面水寨。”

    “不求立刻突破,但要给本帅打得狠,打得真!”

    “箭矢不要吝啬,砲石也给本帅砸过去!”

    “务必让韩世忠认为我主力尽在此处,将其水军牢牢钉死在正面江面!”

    元帅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面施压,为乌古论将军的奇兵和真正的杀招创造机会.....

    纥石烈志宁沉稳抱拳:“末将明白!”

    “定让南军无暇他顾!”

    “夹谷查刺!”

    “末将在!”

    “你率剩下战船并敢死士五千,待正面战起,乌古论部亦在后方得手,宋军阵脚松动之际……”

    “由此处强行突进!”

    “不惜代价,打开缺口!”

    “只要有一部登岸,站稳脚跟,大军便可源源不断跟进!”

    夹谷查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末将遵命!”

    最后,完颜宗弼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但气息最为厚重的副帅完颜拔速。

    “拔速!”

    “元帅!”完颜拔速声如洪钟。

    “你总领各军策应,督战全军!”

    “何处僵持,你便压向何处!何处突破,你便扩大的处战果!”

    “本帅要的,不是击退,是击溃!是彻底打通这南渡之路!”

    “遵命!”

    部署已毕,完颜宗弼收回佩刀,插入鞘中,发出“铿”的一声清响。

    他再次环视众将,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压力:“此战,关乎我大金国运,更关乎在座诸位的荣辱功名!”

    “黄天荡之耻,犹在昨日!”

    “望诸位奋勇向前,有进无退!但凡有畏缩不前者,贻误军机者......”

    “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众将齐齐捶胸甲胄,发出沉闷的咆哮:“谨遵元帅号令!”

    “有进无退!雪耻建功!”

    完颜宗弼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各自回去准备,依计行事!”

    “明日,便是韩世忠水师覆灭之始!”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地退出大帐。

    完颜宗弼独自回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敲打着代表宋军水寨的标记。

    ‘韩世忠,任你水战精通,防线严密,此番我三管齐下,看你如何应对?”

    “待我铁骑踏过长江,这江南锦绣之地,便尽是我大金囊中之物!”

    …….

    数个时辰后,宋军水寨,中军帅帐。

    “报!”

    “紧急军情!”

    一名斥候都头几乎是踉跄着冲入帐内,单膝跪地:“大帅!”

    “北岸金军大营有异动!”

    韩世忠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讲!”

    “何处异动?”

    “禀大帅!”

    “戌时三刻起,金军营中灯火骤增,人喊马嘶,持续不绝!”

    “尤其在其正面水寨对面,可见大量士卒调动,正在加固前沿箭楼,搬运砲石、弩箭的车辆往来频繁!规模远超平日!”

    “另有多支小队骑兵沿江向上游方向疾驰,夜色中难以追踪具体去向,但动静不小!”

    帐内侍立的几名将领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副将解元沉声道:“大帅,看这架势,金狗是要大举进攻了!”

    韩世忠却未立即表态,他快步走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斥候所说的几个区域。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指向地图上游老鹳咀的方向,问道:“上游老鹳咀、黑石渡一带,今夜可有何异常?”

    “水流、雾气、或是零星舟筏?”

    斥候一愣,仔细回想,答道:“回大帅,上游……似乎并无特别军情。”

    “只是今夜北风似乎较往日更急些,江面雾气也淡薄许多。”

    “北风急,雾淡薄……”

    韩世忠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好个完颜宗弼!虚虚实实,果然所图非小!”

    众将皆是一怔,不解其意。

    解元问道:“大帅,金狗正面调动如此明显,不是主攻,还能是佯动不成?”

    “正是佯动!”

    韩世忠斩钉截铁,手指重重地点在正面金军大营:“如此大张旗鼓,唯恐我不知,分明是欲盖弥彰!”

    “他想将我军主力牢牢吸引在正面!”

    他随即手指迅速向上游滑去:“你们看!”

    “上游老鹳咀、黑石渡一带,水缓滩平,虽不利大船行动,却适合小股人马潜渡!”

    “今夜北风急,雾又薄,正利于顺风放筏,悄无声息!”

    “那些向上游去的骑兵,定是前去掩护和接应渡江奇兵!”

    完颜宗弼啊完颜宗弼,你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以正面强攻吸引我水师,再派精锐从上游薄弱处偷渡,绕至我侧后,焚我陆寨,甚至与正面主力夹击我水师?

    想到此处,他背后不禁沁出一层冷汗。

    若非自己多年水战经验,对天时地利极为敏感,几乎要被金军正面的声势所迷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转身面向众将,声音沉稳而迅疾,一连串军令脱口而出:“解元听令!”

    “末将在!”

    “命你率‘海鳅’‘车船’等大型战船二十艘,精锐水师八千,严密封锁正面江面!”

    “金军若来攻,倚仗水寨工事,给本帅狠狠地打!”

    “箭矢、砲石不必节省,务必要让金军认为我主力尽在此处!”

    “但切记,未得我令,战船不得轻易远离水寨追击,以防有诈!”

    “得令!”

    “苏德听令!”

    “末将在!”一员虬髯将领踏出。

    “命你率‘桨轮船’、‘多桨船’等快船三十艘,并善水死士三千,即刻起锚,沿南岸逆流而上,秘密潜行至老鹳咀上游五里处芦苇荡中埋伏!”

    “多派哨艇,紧盯江面!”

    “若发现金军筏队、小船偷渡,待其半渡而击之!”

    “务必将其歼灭于江中!”

    “末将明白,定叫金狗有来无回!”

    “贾和仲听令!”

    “末将在!”

    “命你速速率陆营精锐五千,加强沿岸巡哨,尤其注意各滩涂隘口!多设烽燧、哨卡!”

    “一旦发现小股金军登陆,务必趁其立足未稳,即刻围歼!”

    “绝不容其流窜深入!”

    “遵命!”

    韩世忠部署完毕,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沉肃:“诸位,完颜宗弼此番志在必得,攻势必然凶猛!”

    “然其正面乃佯攻,真正杀招必在侧后!”

    “各部需严守岗位,随机应变!”

    “水寨各军,没有本帅旗号,不得妄动!上游伏兵,没有本帅号炮,不得出击!”

    “此战关系江淮安危,社稷存亡!望诸位同心戮力,有进无退!”

    “让金虏知晓,我大宋江防,固若金汤!”

    “谨遵大帅号令!”

    “有进无退!誓保江防!”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顶,随即迅速转身出帐,各赴战位。

    帅帐内重归寂静,只剩韩世忠一人独立于巨大的江防图前。

    帐外隐约传来的军队调动声、号令声,衬得帐内愈发安静,却也让他心头的阴影愈发浓重。

    部署已下,众将遵令而行,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一股冰冷的、沉甸甸的忧虑,却如同帐外深沉的夜色,悄然包裹了他。

    解元正面阻击,苏德上游埋伏,贾和仲沿岸巡防……

    他在心中又将布局推演一遍,看似针对了金军可能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可推演越是清晰,那隐忧就越是尖锐。

    我所做的一切应对,皆是建立在完颜宗弼会按此计行事的推断之上。

    可若完颜宗弼见偷渡之策被识破,或受阻,乃至根本就是虚晃一枪……

    或者.....

    他根本不在乎奇兵是否成功?

    今夜所有的异动,无论是正面声势,还是上游的骑兵调动,都只是为了试探,为了迷惑……

    为了让我将本就有限的兵力进一步分散呢?

    想到这里,韩世忠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缓缓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帐帘,望向北方黑沉沉的天空。

    完颜宗弼拥兵十余万,乃生力军,挟新造箭矢之利,士气正旺。

    我军虽据江防之险,水战娴熟,但兵力不过数万,经黄天荡一战,已是疲敝之师,箭矢砲石亦不宽裕。

    他若真狠下心来,不计伤亡,将主力收拢,不再玩弄这些虚实花样。

    而是集中所有力量,选一两个点,不顾一切地三面甚至多点强攻,以血肉硬撼我防线……

    到那时,我这点兵力,分守各处,每一处都显薄弱,如何抵挡?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麾下儿郎性命的沉重责任,压得他心头发闷。

    他不是惧怕牺牲,而是深知,在这样的消耗战中,宋军耗不起。

    一旦防线被某一点突破,引发全线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援军……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应天府中的那位,随即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朝廷此刻发兵,也绝无可能赶到眼前这场即将爆发的决战。

    韩世忠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江水腥气和初冬寒意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犹疑和沉重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想再多亦是无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完颜宗弼,任你千般计策,万般变化,我韩世忠唯有竭尽所能,见招拆招!

    想要踏过长江,需先问过我麾下儿郎手中的刀剑,问过这滚滚东流之水答不答应!

    为今之计,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坚守待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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