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直接返回“旧时光”咖啡馆。在遭遇了那个神秘跟踪者之后,任何既定的路线和据点都可能已不再安全。他像一头被惊扰的夜行动物,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道里穿梭、迂回,利用一切可用的阴影和障碍物,反复确认身后是否还有“尾巴”。
那个跟踪者使用的特制三棱镖,冰冷的触感和精良的工艺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不是制式装备,更像是某种特殊群体——也许是雇佣兵,也许是某些境外组织豢养的好手——惯用的私造武器。更重要的是,对方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这张脸所代表的某种身份。
是过去追捕“鼹鼠”侯健时的残留阴影?还是他离开那个机构后,依然被某些“旧识”或“旧敌”惦记着?沈砚的心不断下沉。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麻烦的层级已经超出了老城区地下世界的范畴,直指向他极力掩埋的过去。
他最终绕了一个大圈,从与“旧时光”所在街道平行的一条后巷,翻越一道低矮的、长满苔藓的砖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咖啡馆后院堆放的几个空酒桶之间。后院的门虚掩着——这是他离开时特意留的、不起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缝隙,此刻依旧如常。
但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隐在酒桶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耳朵捕捉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声响,眼睛适应着后院昏暗的光线,审视着门、窗、地面……任何一个可能显示异常的位置。
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模糊的市声。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碰落几片碎瓦。除此之外,一片死寂。咖啡馆里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似乎和他离开时一样。
但沈砚心中的不安感并未减轻。那个跟踪者的出现,打乱了他对局势的所有基本判断。他必须假设,从此刻起,任何地方都不再绝对安全。
他缓缓移动,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侧身靠近后门,透过门缝向内窥视。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前厅方向从临街窗户透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极为微弱的路灯光。陈设的轮廓依稀可见,似乎没有明显被移动的痕迹。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反手将门无声掩上。他没有开灯,而是在完全的黑暗中,凭借记忆和对空间的熟悉,缓慢、谨慎地移动。手指抚过门框内侧、柜台边缘、楼梯扶手……检查着他离开前设下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小机关”——一根头发,一粒灰尘的特殊摆放,一个杯柄的特定角度。
没有触发。一切都保持原样。
他略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他沿着楼梯,无声地走上二楼,那里是他的临时居所和简易的工作间。同样仔细检查后,确认无人进入。看来,至少这个据点暂时还是“干净”的。
沈砚靠在二楼的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警惕地观察着楼下街道。凌晨三点多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寂静的光晕。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徘徊的人影。
但他知道,危险往往隐于无形。
他走到房间角落,从一块松动的地板下,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扁平金属盒。这是他隐藏的、最后的应急装备,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保养良好的紧凑型手枪,两个备用弹匣,一些现金,几本不同身份的证件,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以及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某种经过改装、无法被常规手段追踪的加密通讯器,但已经很久没有启动过了。
他检查了一下手枪的状态,将其插入后腰的隐蔽枪套。弹匣和现金放入内袋。至于通讯器……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了回去。不到绝境,他不会尝试联系那个早已被自己“切断”的渠道。
现在的局面复杂而危险。明面上有陈彪这股本地恶势力,有目的不明、可能与境外有关的“南边来客”,暗中有疑似“复活”且行踪诡秘的侯健。现在,又冒出了使用特制武器、可能认出他身份的神秘第四方。这四方势力,彼此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各自为战,还是存在某种勾连?他们的目标是否一致?那个从阿旺处流出、被侯健取走、又交易给南边来客和陈彪的存储设备,到底隐藏着什么,能同时吸引这几方人马?
沈砚揉了揉眉心。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迅速张开的大网边缘,网的中心是阿旺之死和那个存储设备,而这张网,似乎也隐隐要将他自己缠绕进去。侯健的出现是关键,他像一个活动的枢纽,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这几方势力。找到侯健,或许就能理清一部分线头。
但侯健在哪里?悦来旅馆的线索可能已失效,甚至可能是陷阱。刘瘸子那里暂时榨不出更多信息。陈彪和南边人刚刚完成交易,正处于警惕期,且双方似乎也有矛盾。那个神秘跟踪者背后代表的势力,更是隐藏在迷雾之后。
主动出击,目标不明;守株待兔,太过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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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老旧笔记本电脑上。或许,可以从另一个方向试试——那个存储设备。假设里面的信息是数字化的(文件、照片、音频、视频),那么它必然会被读取、复制、甚至传播。陈彪和南边人得到后,一定会查看内容。他们可能会使用自己的设备,也可能需要借助某些“技术人员”。在老城区,有能力且敢接这种“黑活”处理敏感数字信息的人,屈指可数。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名字。最终,锁定了一个——人称“鼠标”的赵晓斌。一个技术不错但嗜赌如命、混迹于黑网吧和地下修电脑铺子的年轻人,经常接一些数据恢复、破解密码、处理“私活”的灰色生意。最重要的是,赵晓斌胆小,给钱就办事,而且嘴巴不算太严,特别是在他缺钱的时候。
沈砚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这个时候,赵晓斌通常会在他常住的那个黑网吧的包间里睡觉,或者通宵打游戏、赌博。
他需要换一个身份,一个更接近老城区夜游混混的装扮。他快速脱下身上的深色外套,换上一件皱巴巴的连帽衫,戴上棒球帽,将裤脚塞进靴子,脸上稍微抹了点灰尘,改变走路的姿态,让肩膀微微垮下,眼神带上几分熬夜的浑浊和市井的不耐。
再次检查装备,确认隐藏妥当后,他像一道幽灵,从咖啡馆后门溜出,融入依旧深沉的夜色。
赵晓斌常去的“极速”网吧位于老城区和一片待拆迁工业区的结合部,由旧仓库改造而成,环境嘈杂,管理混乱,是许多社会青年和底层混混的聚集地。沈砚穿过几条散发着尿骚味和垃圾腐败气味的巷子,远远就看到了网吧那个闪烁不定的霓虹招牌。
网吧门口停着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人蹲在门口抽烟,大声说笑着。沈砚压低帽檐,没有理会他们探究的目光,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劣质香烟、泡面、汗臭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气味。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敲击键盘鼠标的噼啪声、玩家的叫骂呼喊交织在一起。灯光昏暗,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着诡异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沉迷而亢奋的年轻面孔。
沈砚对这里并不陌生,以前为了收集信息也来过几次。他穿过拥挤的前厅,走向后面更隐蔽的包间区。赵晓斌通常占据最里面那个最小的、没有窗户的包间,既是他的“工作室”,也是他的临时住所。
包间门关着,但没锁死。沈砚推门进去。
包间里更乱,更呛人。泡面桶、烟头、空饮料瓶扔得到处都是。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两台开着,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和监控画面分割——赵晓斌偶尔也接点私装监控、屏蔽信号的活儿。赵晓斌本人瘫在脏兮兮的电脑椅上,戴着耳机,正对着中间的主屏幕玩一款枪战游戏,嘴里骂骂咧咧。
听到门响,赵晓斌头也不回,不耐烦地骂道:“谁啊?没看见正忙着呢?包间满了,外面找机子去!”
沈砚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走到赵晓斌身后,伸手,按在了显示器的开关上。
屏幕瞬间黑掉。
“我操!”赵晓斌猛地扯下耳机,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要骂,但当他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时,脏话卡在了喉咙里。沈砚此刻的打扮虽然流气,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冷静得让人心底发寒,而且他堵在门口,身材虽然不算魁梧,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你……你谁啊?想干嘛?”赵晓斌声音有点发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认不出沈砚,但本能觉得这人不好惹。
“找你问点事。”沈砚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他走到桌边,扫了一眼杂乱的桌面,从一堆废纸下面,抽出几张皱巴巴的借条,在赵晓斌眼前晃了晃。“‘刀疤李’的账,又快到期了吧?听说他最近火气很大。”
赵晓斌的脸色瞬间白了。“刀疤李”是这一片有名的放债打手,心狠手辣。他欠了对方一大笔赌债,这几天正东躲西藏。
“你……你是李哥的人?”赵晓斌声音发颤。
“我不是他的人,”沈砚将借条扔回桌上,“但我可以让他晚几天找你,或者,让他永远找不到你。”
赵晓斌不傻,立刻明白了:“大哥,您……您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一定说!一定说!”
“这两天,有没有人找你处理过东西?比较特别的东西,比如一个u盘,移动硬盘,或者存储卡?可能加密了,需要破解,或者里面有敏感内容,需要你‘处理’干净?”沈砚盯着他的眼睛。
赵晓斌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有些犹豫。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键盘旁边。“好好想。想清楚了,这些是你的。想不起来,或者胡说……”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看到钱,赵晓斌喉咙滚动了一下,又看了看沈砚冰冷的眼神,最终一咬牙:“有……昨天晚上,不对,是前半夜了,大概……十二点多吧,有人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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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人?说具体点。”
“一个男的,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个子不高,有点瘦。说话声音有点哑,给的现金。”赵晓斌回忆道,“他给了我一个u盘,说是从旧手机上导出来的,加密了,打不开,让我试试能不能破解,把里面的文件弄出来,特别是几张照片和一个录音文件。他还特别强调,要快,天亮前就要。”
“u盘呢?里面是什么?”沈砚追问。
“u盘他拿走了!破解完,他把文件拷走,u盘就拿回去了,还把我电脑里相关的记录、缓存都清了一遍,很小心。”赵晓斌连忙说,“里面的东西……我……我大概扫了一眼,是一些照片,还有一段录音。”
“照片是什么内容?录音呢?”沈砚的心跳微微加速。
“照片……”赵晓斌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混合着恐惧和困惑,“拍的好像是……一个工地,晚上,有车,还有人……在搬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用帆布盖着。还有几张,好像是……账本?还是什么名单,拍得有点糊。录音……就一段,很短,是一个男的在说话,声音很低,还有点喘,好像很害怕,断断续续的,说……说什么‘货不对’,‘他们要灭口’,‘东西在……’然后就没了,像是突然被打断或者掐断了。”
工地?晚上?搬东西?货不对?灭口?
沈砚的思维飞快转动。阿旺是“跑腿”、“送货”的。他是不是在一次送货过程中,意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发现“货”有问题,甚至可能偷听到什么,然后用手机拍了下来、录了音?这“货”是什么?陈彪和南边人交易的违禁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找你那个人,有没有说什么?关于这些内容,或者他为什么要破解?”沈砚追问。
“没……他就让我破解,别的什么都没说。哦,对了,”赵晓斌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走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我隐约听到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东西拿到了,但内容要核实,老地方,天快亮的时候’。就这句,别的没听清。”
天快亮的时候,老地方。又是“老地方”。这和刘瘸子听到的“货要对板,老地方”似乎能对应上。这“老地方”是哪里?是侯健与陈彪、南边人交易的那个废弃修理厂?还是另一个地点?
“那个人有没有什么特征?除了瘦,戴口罩帽子。手上,脸上,有没有疤?走路姿势,说话口音?”沈砚试图确认是否是侯健。
“手上?”赵晓斌努力回想,“他戴着手套,没看见。脸上也挡着。走路……挺快的,没什么特别的。口音……有点怪,不像本地人,但普通话还行,就是有点硬。”
无法完全确定,但特征有部分吻合。
“他离开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出门就往西边去了,那边是去老码头和废弃仓库区的方向。”赵晓斌指了指。
老码头,废弃仓库区……那里地形复杂,藏身和交易都方便。
沈砚将桌上的钱推给赵晓斌:“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准提,包括那个找你破解的人。如果‘刀疤李’问起,就说钱过两天一定还,让他宽限几天。如果让我知道你多说了一个字……”沈砚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赵晓斌一眼。
赵晓斌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就没见过您!”
沈砚不再废话,转身离开了乌烟瘴气的包间。
走出网吧,凌晨的风带着寒意,让他精神一凛。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但离真正的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信息碎片正在慢慢拼凑。阿旺可能用手机记录下了某个关键的、危险的交易现场或证据(“货不对”,“灭口”)。这个证据现在落在了侯健手里,侯健找人破解后,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内容,并约了人在“老地方”(可能是废弃修理厂,也可能是老码头附近的某个地点)在天亮前“核实”。
陈彪和南边人得到了存储设备原件,但侯健手里可能有复制件,或者至少知道了内容。他们之间的交易或许并不“干净”,存在猜忌。而那个神秘跟踪者代表的第四方,目标可能也是这个信息,甚至可能是侯健本人,或者……是自己。
沈砚看了看天色。距离“天快亮的时候”已经不远了。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去老码头/废弃仓库区附近,尝试寻找侯健和那个“老地方”?还是去废弃修理厂,看看陈彪和南边人是否有后续动作?亦或是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冒险,可能获得关键线索,也可能落入陷阱。等待,可能错失时机,让侯健再次消失。
沈砚的眼神在渐褪的夜色中,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紧了紧衣领,朝着老码头和废弃仓库区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他选择主动踏入那片危险的、晨光将至前的灰色地带。有些线头,必须亲手抓住,哪怕前方是未知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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