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落下,削断一段枯藤。诺雪没抬头,只是把那段干裂的边角料扔进废料桶,发出轻微的一声“嗒”。她揉了揉右肩,肌肉像被拧紧的绳子,一动就抽着疼。操作台上的作品还差最后三片叶脉固定,她左手撑着台面,慢慢直起腰,目光扫过整个工作室——灯依旧亮着,几个人影还在各自的工位前低着头忙,动作比白天慢了许多,但没人停下。
街对面便利店的灯光已经暗了一半,店员坐在收银台后打盹。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四十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动了挂在门后的围裙。杰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只肩膀上挂着个旧帆布包。他没进去,先探头看了眼里面的情况。诺雪背对着门,在剪一段细藤,手指关节泛白,动作却依然稳定。其他员工分散在各处,有的在修花泥,有的在量尺寸,没人说话,只有工具轻碰桌面的声音。
他轻轻把门关上,脚步放得很轻,走到角落的小桌旁放下东西。帆布包拉开,取出笔记本电脑、充电线、一支笔和几张打印纸。他打开电脑,屏幕光微微照亮他下巴的轮廓。然后他从保温袋里拿出一碗粥,揭开盖子,热气缓缓升腾。他没叫人,也没出声,只把粥放在靠近诺雪操作台边缘的位置,又悄悄退回小桌前坐下。
诺雪做完手上的活,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才发现那碗粥。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杰伊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板上滑动,像是在整理什么表格。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送点吃的。”他抬头,笑了笑,“顺便看看能不能做点事。”
“你不是该睡觉?”
“睡了三小时,够用。”他指了指帆布包,“带了工作本过来。反正这两天项目紧张,我在家也睡不安稳。”
诺雪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的,咸淡刚好,是家里常煮的那种白米瘦肉粥。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碗,手心暖起来,肩上的紧绷感似乎松了些。
杰伊站起身,走过来拿起客户发来的原始邮件,翻出通话记录,一页页对照。“你们现在有没有统一的进度表?我看群里消息挺多,但信息有点散。”
诺雪摇头:“我让每组报完成数,记在白板上就行。”
“那要是客户临时改时间呢?谁来通知?”
“一般是我接电话,再转达。”
“万一你正在做结构,接不了呢?”
她顿了顿,“那就……等会儿再说。”
杰伊点点头,没多说。他回到小桌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列表格。第一列是款式编号,第二列是数量,第三列是负责人,第四列是当前进度,第五列是预计完成时间,最后一列是备注。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A3纸,用粗笔重新誊抄一遍,贴在白板旁边,正好挨着诺雪写的“返修通道开启”。
阿琳路过时瞥了一眼,停下脚步。“这是……进度追踪表?”
“嗯。”杰伊点头,“我把客户的需求拆开了,每个环节都能看清楚。以后有任何变动,我来更新,你们只管看这张表就行。”
大刘也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这倒省事。之前全靠诺老师一个人记,有时候她一忙,我们还得反复问。”
“那以后我来对接外部。”杰伊说,“电话、邮件、运输安排,我都接。你们专心做作品,有问题直接喊我。”
小赵从后面探头:“那你不怕搞错?这可是十八件,六款,每款三件,不能混。”
“所以我打了表。”杰伊指着表格,“编号对编号,人对人,错不了。而且每天晚上我会发一份汇总到群里,大家睡前看一眼就行。”
阿琳笑了:“行啊,杰伊哥,你这是把办公室搬来当助教了。”
杰伊也笑:“我不懂技术,但跑腿、记事、传话,这些我能干。”
诺雪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粥碗,看着那张新贴上去的表格。字迹工整,线条清晰,连字体都统一用了加粗黑体。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工作室的灯还没全亮,杰伊已经坐在小桌前。电脑开着,手机架在一旁,耳机戴了一只。他正和快递公司确认取货时间。
“对,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六个包裹,最大尺寸不超过八十厘米……好,备注‘易碎品’‘勿倒置’……费用到付,没问题。”
挂了电话,他把预约单打印出来,贴在物流登记本上。接着打开材料清单,核对库存:花泥还剩两桶,藤条消耗过半,包装纸只剩一卷。他迅速编辑一条采购申请,发给合作供应商,附上订单编号和交付期限。
七点四十分,员工陆续进门。阿琳第一眼就看见物流单上整齐排列的预约信息。
“哇,连快递都安排上了?”
“嗯。”杰伊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今天降温,我带了暖手袋,每人一个,插电五分钟就能用。”
大刘接过袋子,有点不好意思:“你还真当自己是后勤主任了。”
“不然呢?”杰伊笑,“我又不会编藤,总得找点我能干的活。”
早班开始后,诺雪照例巡视各组。她发现杰伊不再只是安静坐着,而是时不时起身走动,去问每组的进展,拿个小本子记下问题。中午前,客户突然来电,说因为场地布置提前,希望取货时间从周三下午改成中午十二点。
诺雪正在调整“叶脉延伸”的底座,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号码,皱眉,犹豫要不要接。
杰伊已经抢先一步拿起她的备用机,按下接听键。
“您好,我是诺雪的丈夫杰伊。她现在手上正做关键结构,不方便说话。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记录。”
对方停顿一秒:“哦,是这样,我们这边布展时间提前了,能不能把取货时间改到中午?最晚不超过十二点半。”
“明白。”杰伊翻开进度表,“目前六款样品已全部通过,量产进度67%,预计明天傍晚能全部完成。包装和质检需要三小时,最早可安排明早九点打包,十一点前完成。十二点取货没问题,我马上协调晚班人员提前收尾。”
对方语气明显放松:“那太好了,我还怕来不及。”
“您放心,我们会准时准备好。稍后我把更新后的物流安排发您邮箱。”
挂了电话,杰伊立刻去找晚班负责人,说明情况。又重新调整物流表,在“备注”栏加红圈标注“紧急取货”,并群发通知。
诺雪做完手上的活,走过来听他复述通话内容。
“你记得比我清楚。”她说。
“因为你现在得把脑子留给创作。”他合上笔记本,“这种事,交给我。”
她看着他,没说话,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下午两点,交接班时间。杰伊趁着大家换岗,悄悄播放起轻爵士歌单——和昨天一样的曲目,音量调得刚好盖住机器声。他又拿出准备好的热饮,一人一杯递给员工。小赵接过时嘟囔:“你这么一搞,我们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本来也不该偷懒。”杰伊笑,“但可以暖一点地干活。”
诺雪坐在主操作台前,修剪一朵洋桔梗的枝条。她的动作比昨天顺畅,肩部不再僵硬地耸着。她偶尔抬头,看一眼角落里的小桌。杰伊正低头填写第二天的材料补货单,眉头微皱,像是在计算用量。
她低头继续工作,手指穿过藤条间隙,熟练地缠绕、固定。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围裙上,那上面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卡通徽章——一只穿着裙子的柴犬,正举着扳手,写着“修理世界”。
傍晚六点,第三批成品完成。诺雪拍照存档,录入系统。她在白板上更新进度:12/18,完成率66.7%。数字
杰伊走过来,看了看表,又核对了一遍物流节点。“明天最后一轮,包装组要提前两小时到。我已经跟快递确认了双人取件,避免搬运出问题。”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小事。”他把登记本递给她看,“所有信息都在这儿,你随时可以查。”
她接过本子,翻了一页。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谁负责哪一环节的拍照留档都标了名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致?”
“跟你学的。”他笑,“你看每一片叶子怎么摆,都要琢磨半天。我只不过把这份认真,用在了别的地方。”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本子轻轻放回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发酸的脖子。
杰伊转身去厨房热第二批粥。回来时,发现诺雪正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张他贴的进度表看。她抬起手,用绿色马克笔在表格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谢谢,有你在,真的不一样。”
他站在几步外,没走近,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晚上九点,工作室依旧亮着灯。员工们分批离开,留下最后一组继续收尾。诺雪在检查“根系蔓延”的底座稳定性,动作专注而平稳。杰伊坐在小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正核对第二天的运输预约信息。他的帆布包摊在地上,里面还有没吃完的饼干和一瓶水。
窗外,夜色深沉。街灯一盏盏亮着,映在玻璃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诺雪剪断最后一段多余的藤条,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小桌。
杰伊正低头填写物流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两人目光短暂相遇。
没有说话。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也点头回应。
剪刀落在操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