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雪把最后一把花泥泡进水桶,盖上保鲜膜,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指在桶沿停了几秒,像是确认自己真的做完了。工作室主厅的灯还亮着,白板上的“慢慢来,走得稳”几个字清晰可见,绿色马克笔的笔迹没干透时她还看了一会儿,现在只觉得那句话像一句悄悄话,刚说完就被风吹远了。
她脱下围裙,折好放在操作台角落,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闹钟,也不是家人消息,是陌生号码。
她皱了下眉,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是诺雪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声,语气客气但直接,“我朋友小林推荐您这边做藤艺和花艺结合的作品,说你们最近培训搞得很专业。”
诺雪站直了些,“我是诺雪,请问您是?”
“我是宏达科技行政部的张主任。我们公司下周三周年庆,想在大堂和会议室布置一批主题作品,风格要现代简约,带点自然感。看了您工作室发的几组练习图,挺对味的。”
诺雪没打断,听着对方一条条说需求:一共十八件,六种款式,每款三件,尺寸不一,有摆在前台的大型立式,也有桌面小型摆件。主题定为“生长”,要求用藤、木、花材组合,体现生命力。最关键是——五天内必须交付。
“时间确实紧。”张主任说,“但我们愿意加百分之二十的预算,前提是质量和交期都保证。您这边能接吗?”
诺雪没立刻回答。她转身看向白板,目光扫过今天培训留下的痕迹。照片还在墙上夹着,员工们的作品从生涩到成型的过程清清楚楚。她想起高马尾女孩举着手说“失败实验一号”的样子,也想起培训老师写下的“形稳·意达”。
她深吸一口气,“能接。但我需要您把设计参考图发我一份,今晚我就组织团队评估可行性。”
“没问题,马上发您邮箱。”对方语气松了,“我就喜欢干脆人。对了,小林说您这儿不搞排名,只看成长?”
诺雪愣了下,“您跟小林聊过?”
“他昨天参加完你们的培训,回来跟我们部门分享了一堆心得,说什么‘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改’。我们主管听了都觉得有意思,这才决定找您试试。”
挂了电话,诺雪站在原地没动。窗外天色已暗,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玻璃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她低头看手机,邮箱提示音紧接着响起。点开附件,六组设计图清晰明了,风格干净,难度适中,但量大且细。
她没犹豫,打开工作群发了条消息:“所有人,明天早上八点半,工作室紧急会议,有重要任务。”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带昨晚的笔记,穿工作服。”
第二天清晨七点四十分,工作室门还没开,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高马尾女孩阿琳抱着保温杯,杯身那只柴犬今天换了新裙子,写着“开工暴击”。她搓着手哈气,“这天怎么突然冷了。”
“空调昨夜定时关了。”戴眼镜的大刘推了推镜框,“我看群里说有急事,是不是出单子了?”
“肯定啊!”另一个男员工小赵咧嘴,“诺老师不会大清早叫我们来看墙吧?”
门锁咔哒一声,诺雪提着两袋早餐进来,围巾还没解下,“先进来,暖气开着,等两分钟就暖和了。”
人齐后,她站在白板前,把订单需求投屏到墙上。
“十八件作品,五天交付。”她语速平稳,“客户通过小林推荐找上门,看中的是我们培训后这批人的状态和作品质量。这不是试水单,是实打实的信任票。”
底下没人说话,但呼吸节奏变了。
“我知道时间紧。”她继续说,“所以今天不分主课辅课,所有人进项目组。六款设计,每款三人一组,主创一人,辅助两人。结构、配色、包装、质检,每个环节都要记录进成长档案。做得快的组,可以支援进度慢的。”
阿琳举手,“那……培训里说的‘不评比’还作数吗?”
诺雪笑了下,“不公开比,但进度要透明。每天下班前,各组报完成数,我在白板更新。谁落后了,其他人看得见,但不是为了嘲笑,是为了帮忙。”
大刘点头,“明白了。咱们现在是战友,不是对手。”
“对。”诺雪拿起马克笔,在白板写下第一行字:“第一期实战项目 · 生长系列”。
“今天目标:确定每组分工,完成三件样品初稿。明天开始批量制作。大家有没有问题?”
一片沉默后,小赵举起手,“有!诺老师,我能申请当‘返修专员’吗?我剪枝最稳,万一谁那儿崩了,我能救场。”
诺雪看着他,“你不怕别人说你专门收拾烂摊子?”
“怕啥。”他挠头,“我奶奶说,锅盖就是给锅准备的,哪有锅盖嫌锅破的?”
哄的一声,大家都笑了。
诺雪也在笑,眼角有点发热。她没多说,只是在白板角落加了一行小字:“返修通道开启,随时呼叫。”
上午十点,工作室彻底变了样。操作台重新布局,六组区域划分清楚,材料分类摆放。诺雪不再站在中央,而是来回走动,看每一组的初稿进展。
阿琳那组负责的是“螺旋之芽”,主结构是藤条盘旋上升,顶端托一朵初绽的洋桔梗。她卡在弧度上,反复调整,“总觉得太僵,不像在长。”
诺雪凑近看,“你试着把第三圈松一点,像被风推着那样。”
阿琳照做,眼睛一亮,“活了!真活了!”
另一边,大刘那组的“根系蔓延”底座铺得密,但立体感不够。诺雪建议用不同粗细的藤条交错穿插,再埋几段枯枝做对比。“生命不只是往上长,也往土里扎。”
中午没休息。盒饭送来,大家围在操作台边吃边聊,话题全是手里的作品。有人提议放点音乐,诺雪点了轻爵士歌单,音量调到刚好盖住剪刀声和低语。
下午两点,第一批样品完成。诺雪一件件过目,拍照存档,写下反馈。三件不合格,当场拆解重做。没人抱怨,反而主动要求看示范。
她亲自上手,拆了一件结构松垮的“枝影交错”,边拆边讲:“这里藤条交叉点多了,应力集中,容易断。减两处,换成斜拉支撑,更轻也更稳。”
一圈人围过来听,连吃饭都没吃完的也放下筷子。
傍晚六点,第一天收工。六款各出了一件合格样品,录入系统,打包封存。诺雪在白板写下当日成果:6/18,完成率33.3%。
“明天开始量产。”她说,“我调整排班,八点到下午四点为早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为晚班,两班交接两小时。我全程在。”
阿琳小声问:“诺老师,您不回家?”
“先不回。”她摇头,“杰伊知道情况,他能理解。”
没人再说什么。收拾工具的声音整齐而安静。
第二天一早,节奏明显加快。流水线模式启动:一人主插骨架,一人配花叶,第三人修整包材。效率提升肉眼可见。
但问题也开始冒头。
晚班第三个小时,空调突然停了。温度降得快,窗户起雾。阿琳的手指冻得发僵,剪铁丝时差点滑脱。
“不行,手不听使唤了。”她甩着手,“再这样下去要出废品。”
诺雪立刻翻出仓库的备用取暖器,插上电,摆在两组之间。“轮流烤五分钟,别太久,不然手心出汗影响手感。每小时全体活动手指,做十次握拳伸展。”
又发现两桶花泥吸水不足,导致花材插进去半小时就开始萎蔫。诺雪带人全部倒出来重新泡水,设了手机闹钟,每两小时喷雾一次。
最严重的是“叶脉延伸”那组,做第二件时整体结构突然塌了半边。小赵第一时间喊:“返修!返修!”
诺雪冲过去,查看后判断是底座藤条老化,承重不足。她当机立断,拆掉上半部分,换用新料重建骨架,十分钟内恢复作业。
“记住。”她一边绑固定结一边说,“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预防,但反应速度决定损失大小。”
那一夜,没人准时下班。最后一件返工品完成时,已是凌晨一点。
诺雪站在白板前,写下第二天的任务安排。眼底有血丝,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但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灯光通明,剪刀声还在响。有人揉着手腕继续修叶,有人低声核对材料清单。
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店员打着哈欠望向这边,心想这家花店最近怎么天天熬到半夜。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杰伊站在外面。他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热粥。他看见诺雪背影,围裙没脱,正俯身检查一件作品的底座稳固性。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看了几秒,轻轻把门关上,转身离开。
屋内,诺雪直起身,喝了口凉掉的茶。她打开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十张今日记录。她选了一张全员围在一起讨论结构的照片,准备明天发给客户,附一句:“项目正常推进中。”
她打字的手顿了顿,删掉,重写:“正在努力,绝不辜负信任。”
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时,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二十七分。
剪刀落下,削断一段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