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巨响，沉闷如雷，穿透凌晨的薄雾。
皇城角楼上的琉璃瓦，随之嗡嗡作响。
那不是天雷。
是沉寂了三十年的登闻鼓。
金銮殿内，早朝的气氛本就暗流涌动，这一声鼓响，如巨石砸入深潭，瞬间将所有暗流都掀到了明面。
满朝文武，无论品阶，齐齐色变。
“登闻鼓？”
“何人如此大胆！”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乾景帝，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瞬间骚动的众臣，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见半分波澜。
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带人。”
*
半个时辰后。
沈从文被禁军拖拽着，像一团垃圾，被扔在了冰冷光滑的金殿地砖上。
头发纠结成饼，衣衫烂成布条。
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唯独那双眼睛，烧着地狱的业火，死死穿透珠帘，锁定了龙椅上那道俯瞰众生的身影。
“堂下何人，为何鸣鼓？”太监尖利的嗓音回荡。
“罪民，沈从文！”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可怖。
“罪民要举报！举报今科状元，周亦安！”
话音落下，殿内陡然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百官之首。
那个身着月白公服，身姿清隽如玉的年轻人身上。
周亦舒甚至连眼帘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那被撕咬的名字，与她毫无干系。
一名御史悍然出列，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周状元乃陛下钦点，国之栋梁，岂容你这等污秽小人构陷！”
“构陷？”
沈从文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他挣扎着撑起上身，用尽此生所有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吼出那句足以掀翻整个大乾王朝的话。
“他不是周亦安！”
“她是周亦舒！”
“她是个女人！是我昔日逃婚的未婚妻！”
“她女扮男装，窃取功名，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轰！
一道真正的天雷，狠狠劈在金銮殿顶！
满朝文武，彻底失声。
他们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一个个化作泥塑木雕，脸上挂着荒谬、震惊、不可置信的表情。
状元郎……是女人？
这怎么可能？
那篇石破天惊的《利出一孔论》，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度，怎么可能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可这沈从文，状若疯魔，言之凿凿！
无数道目光，如刀，如剑，齐齐射向周亦舒。
幸灾乐祸。
惊疑不定。
杀机毕露。
乾景帝的视线，也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沉沉，辨不出喜怒，却带着君王独有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威压。
“周亦安。”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冰封。
“他说的，可是真的？”
一瞬间，整个帝国的命运，仿佛都悬于她一人的回答。
说谎，是罪加一等。
承认，是万劫不复。
这是一条由沈从文用自己的命，为她铺就的黄泉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亦舒终于有了动作。
没有惊慌，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平静地迎上了帝王的审视。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有一股裂冰的决绝，一种令人心悸的美。
“回陛下。”
她的声音，清晰，稳定，一如殿试。
“他说的，对，也不对。”
“哦？”
乾景帝眉梢微挑，显出几分兴致。
满朝文武更是屏住了呼吸。
周亦舒的目光扫过沈从文那张因激动和怨毒而扭曲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罪臣，的确不是周亦安，周亦安，是罪臣失踪的兄长。”
这话，等于承认了一半！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不等任何人反应，周亦舒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底掀起狂澜的动作。
她抬起手，径直伸向头顶。
指尖微动，那支束发的白玉簪，被她轻轻抽离。
哗！
如墨青丝，失了束缚，决堤般倾泻而下，铺满了她整个后背，一直垂到腰际。
月白公服，乌黑长发。
清隽绝伦的少年郎，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风华绝代的女儿身。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眉眼依旧清冷，却因这长发的映衬，多出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惊心动魄。
死寂。
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沈从文脸上的狂喜，彻底凝固。
他想过她会狡辩，会哭嚎，会求饶。
他唯独没想过，她会用这样一种平静到近乎傲慢的方式，当着文武百官，当着天子，亲手撕碎自己的伪装！
她怎么敢？！
“罪臣周亦舒。”
周亦舒对着龙椅，深深一拜。
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淌在地砖上。
“女扮男装，窃取功名，确有其事。”
她缓缓直起身，抬眸，目光清澈，直视天颜。
一字一句，声震殿宇。
“但，欺君罔上……罪臣，不敢。”
乾景帝看着她。
看着那张处变不惊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
那张年轻而威严的脸上，竟也缓缓浮现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是吗？”
他轻声道。
“那你告诉朕。”
“何为，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