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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9章 科举文里的炮灰
    秋入安庆府。

    天高,云淡,满城桂子飘香。

    可这沁人心脾的香气,终究敌不过一个名字滚烫。

    周亦安。

    “小三元”周亦安。

    布政使大人的请柬,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举荐信,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给这个名字镶上了金边,光芒万丈,传遍府城内外。

    周家大宅,车马盈门。

    那些曾经恨不得食其血肉的族亲,如今个个把腰弯到了尘埃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三叔公逢人便唾沫横飞,说他早就看穿亦安侄孙乃是文曲星下凡,天命所归。

    五叔公更是抢着为周亦舒打点北上行装,殷勤得像自家儿子要上京赶考。

    周家书房,周亦舒端坐案前。

    一份京城舆图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舆图上,太学、翰林院、国子监,一个个代表着权力中枢的名字,被她用朱笔重重圈出。

    那里,才是她的战场。

    “京城任务链即将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冰冷而清晰。

    周管家踮着脚尖进来,手里托着一盏上好的官燕。

    “公子,三叔公送来的,说是给您路上补补身子。”

    周亦舒的目光甚至没从舆图上挪开,纤长的手指点在西北角的一片空白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管家凑近了看,眼神微微一缩。

    “回公子,那是城外乱葬岗旁的旧义庄,荒废多年了。”

    周亦舒“嗯”了一声,将那盏燕窝推开。

    “告诉他们,所有补品一概不收,按市价折成银子,全部捐入周氏族学。”

    “我此行,悄悄走。”

    她不是故作清高。

    安庆府的荣光,是她一拳一脚打下来的。

    而京城那座巨大的名利场,藏着更多、更凶狠的虎狼。

    她要的不是虚名,是能将虎狼踩在脚下的实权。

    次日,晨光熹微。

    一辆最寻常不过的青布马车,从周家后门悄然驶出,汇入早行的车流,未惊起一丝波澜。

    车至城门,却见一抹颀长的青衫身影,已独立风中等候多时。

    正是布政使,徐之谦。

    他今日未着官服,少了威严,多了几分师长的儒雅。

    “周贤侄。”

    徐之谦拍了拍周亦舒的肩,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郑重。

    “京城那潭水,比安庆府深百倍。你虽聪慧,但切记,锋芒不可毕露。”

    周亦舒长揖及地,神色肃然。

    “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顾怀安那边,我已修书一封。他是我同年,会照拂你。”

    徐之谦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塞进她手中。

    “这是我为官二十年的心得,路上看。记住,官场二字,写的不是黑白,是灰。”

    周亦舒接过那沉甸甸的锦囊,再次躬身。

    “谢大人。”

    马车启动,车轮滚滚向前。

    徐之谦立于城门之下,目送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未动。

    这位江南六十年一遇的小三元,究竟能在那龙潭虎穴之中,掀起何等风浪?

    他等着看。

    *

    与此同时。

    官道的另一端,一辆散发着牲口与霉变气味的骡车,正颠簸北上。

    沈从文蜷在车尾的货物堆里,身上那件粗布短褐沾满了泥污,散发着一股酸馊。

    半个月,他是在鬼门关前爬回来的。

    二十板子打得他皮开肉绽,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

    沈母只会抱着他哭,沈父则终日蹲在门槛上,像一截枯木,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

    沈家,已经败了。

    祖宅被钱庄的张掌柜用二十五两银子强买了下来,言语间满是鄙夷与嘲弄。

    “你儿子如今是安庆府的瘟神,这宅子谁沾谁晦气!”

    那晚,沈从文拖着半残的身体,从床板下摸出了最后的几块碎银。

    安庆府,已是他的死路。

    留下,就是等死。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在他胸膛里烧成一团毒火。

    他要走!

    他要去京城!

    他听说那里遍地机遇,只要能抓住一个,就能让他从地狱里爬出来!

    “你他娘的废物!一袋货都扛不动!”

    车把式一鞭子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粗野的骂声砸在沈从文脸上。

    他咬着牙,将一个沉重的麻袋扛上肩。

    麻袋的边角磨着他未愈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呻吟。

    他不敢吭声。

    在这里,他不是沈案首,不是读书人,他只是一个连工钱都没有的杂役。

    一个废物。

    过去的一幕幕,如尖刀剜心。

    周亦舒还在时,他何等风光?

    锦衣玉食,红袖添香。

    春风得意,前程无量。

    如今,他连一块能嚼烂的干饼,都是奢望。

    夜里,他就和别的杂役一起,裹着一身臭汗,睡在冰冷的骡车下。

    他想哭,可眼睛里只有干涸的血丝。

    哭有什么用?

    他只能把所有血泪,都咽进肚子里,熬成对未来的幻想。

    京城!

    他要在那里翻身!

    他要在那里,将失去的一切,百倍、千倍地夺回来!

    他幻想着金榜题名,幻想着权贵赏识,幻想着一步登天。

    他甚至幻想着,当他有朝一日高头大马、衣锦还乡时,周亦舒……不,是周亦安,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会如何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他要让那个人亲眼看着,没有周家,他沈从文,照样能平步青云!

    驿站到了。

    沈从文腿脚发软地跳下车,扶着车板,抬头望向遥远的北方。

    京城,我来了!

    他不知道。

    他那个曾被自己鄙夷为“铜臭商户女”的未婚妻,此刻正坐在一辆轻便舒适的马车里。

    沿着同一条官道,以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姿态,奔赴京城。

    他们的车辙,在尘土中短暂交叠,旋即一个向北,一个向北。

    一个奔向新生。

    一个奔向地狱。

    他更不会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有卑劣的幻想,都将在那座帝王之都,被她亲手碾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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