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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8章 科举文里的炮灰
    与这条街隔着两条巷子,是沈家的祖宅。

    院门早就歪了。

    上个月钱老板带人来搬东西的时候,把门轴踹断了一根,半扇门板挂在那里,一直没人修。

    院子里,一个穿绸衫留山羊胡的男人正拿袖子扇鼻子前面的霉味。

    “就这个价。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加这个院子,二十五两。”

    张掌柜踩在坑洼的砖地上,脚下“咯噔”响了一声,他嫌恶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卖就现在画押。不卖我走了。”

    沈母冲上去,两只手抓住他的袖子。

    “张掌柜,加一点吧!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堂屋的房梁可是楠……”

    “楠木?”张掌柜一把甩开她,冷笑了一声。“虫蛀的楠木……你儿子干的那些事,全安庆谁不知道?诬告案首,当众剥衫,功名都没了。你们这宅子现在是个烫手山芋,我不来买,没人敢接。”

    沈父蹲在门槛上,佝偻着背抽旱烟,一口一口的,烟雾罩住了半张脸。

    沈母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造了什么孽啊……”

    就在这时,巷子口炸开了一阵鞭炮声。

    “中了!中了!”

    “周家郎君!小三元!”

    声音穿过两条巷子,穿过那扇歪斜的院门,清清楚楚地砸进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里。

    沈母的哭声停了。

    沈父抽烟的手停了。

    张掌柜伸长脖子往外看,脸上的鄙夷瞬间换成了一层带着羡慕的敬畏。

    “啧,周家。祖坟冒青烟了。这位周案首以后要是入了翰林……那可真是一步登天。”

    院子里没有人接他的话。

    堂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沈从文。

    他是昨天从衙门里被丢出来的。官纸失窃案的主犯是钱老板,他算从犯,周家又没追究,官府打了他二十板子,就把人扔了。

    二十板子打在臀腿上,皮肉翻出来,血和脓粘在裤子上,干了之后硬成一片,拽都拽不下来。

    他本该趴着。

    但此刻他站着。

    一动不动地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耳朵竖着,把巷子口传来的每一个字都接住了。

    小三元。

    布政使。

    一步登天。

    周……郎。

    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巷子口的动静越来越大。有邻居串完门回来,经过沈家院门口,隔着那扇歪门议论。

    “布政使大人亲自设宴请的,你说排场得多大?”

    “要是当初那门亲事还在就好了,咱们巷子也跟着沾光。”

    “嘘……开什么玩笑。现在这位周案首是什么人物?沈家那位给人家提鞋都不够格。”

    “也是。当初退亲的时候我还觉得周家小姐狠了点,现在看,人家才叫有远见。早早甩掉一个泥坑,轻装上阵。”

    泥坑。

    沈从文的手指在门框上抠出了一道白印。

    他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透过歪斜的门缝往外看。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斜对面王家婶子的背影,和她嘴角那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以前那个位置挂过一块白玉佩。是周家下聘的时候给的。沈母嫌玉的成色不够好,转手拿去当铺换了六两银子买了一匹料子给他裁冬衣。

    现在……

    他在安庆府的大街上见过那块玉。

    挂在周亦安的腰上。

    白得刺眼。

    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腰侧,手指痉挛了一下。

    脑子里涌上来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念头,而是一连串碎片。

    如果没有退婚……

    如果当初没有嫌弃周家是商户……

    如果他还是周家的女婿……

    那今天,被全城人仰望的那个人身边,会站着他。布政使设宴,请的是他的岳家。邻居议论,说的是他的风光。

    他不用去码头搬砖。

    不用跪在钱老板面前借高利贷。

    不用摸黑翻窗,做那种随时掉脑袋的蠢事。

    可是现在……

    他低头。

    一身馊了的囚服,裤子上是洗不掉的血污,脚下是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布鞋。

    从他站的这个位置看出去,能看见院墙外面露出来的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梢。

    树梢的方向,是安庆府最热闹的那条街。

    他够不着那条街。

    连看都看不见。

    沈从文松开门框,转身往堂屋里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摔进了堂屋。

    他没有爬起来。

    就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哭。

    眼睛是干的。

    但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很难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沈母扑过来拉他,被他一把推开了。

    “别碰我。”

    他从砖地上爬起来,趔趄着走进自己那间屋子。

    屋里空荡荡的。

    书架上的书早就卖光了,只剩几个积灰的空格子。床板

    摸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

    几块碎银子,三两整银。

    这是他卖掉所有藏书换来的钱,也是他最后的钱。

    他把油布包攥在手里,走出房门。

    沈母还瘫在堂屋地上,沈父还蹲在门槛上抽烟,张掌柜还在等他们画押。

    他谁都没看。

    从歪斜的院门走出去,往巷子深处走,往那条喧闹街道的反方向走。

    走到巷尾,碰上一支等在路边的商队。

    三辆骡车,车上装的是安庆本地的茶叶和干货,打着去京城贩货的旗号。

    领头的车夫正在招杂役,帮忙赶车、卸货、喂骡子,管饭不管工钱,到了京城自行散去。

    沈从文走到车夫面前。

    “我跟这趟车去京城,什么活都能干。”

    车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囚服,血裤子,磨穿的鞋,瘦得脸颊凹进去两个坑。

    “干过力气活没有?”

    “干过。”

    码头上的日子教会他的。

    车夫撇了撇嘴,往最后那辆骡车的车尾一指。

    “上去吧。别坐货上面,蹲车尾。”

    沈从文爬上车尾。

    骡车“吱呀”一声启动,往城门的方向晃过去。

    他坐在车尾,背对着安庆府的方向,两条腿悬在车板外面,随着骡车的颠簸来回晃荡。

    巷子口传来的鞭炮声还没有停。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指一直攥着怀里的油布包,攥得骨节发白。

    骡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安庆府的轮廓在身后慢慢变小,最后缩成天际线上一个灰扑扑的影子。

    沈从文盯着那个影子,盯了很久。

    直到拐过一个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上那双快要散架的布鞋上。

    鞋底有个洞,大脚趾从里面露出来,指甲盖是灰的。

    他把脚缩了回去。

    官道往北。

    京城在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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