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钦州没有动。
安风逸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有些事,只能你我知道。”
夏钦州的目光沉了沉。
左桉柠握了握他的手:“我等你。”
夏钦州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她的脸颊,最后停在她的下颌上,他说:“我很快。”
左桉柠点点头。
夏钦州转身,朝安风逸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在那些狼藉的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左桉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紧接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
吴娘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被两个黑衣人扶着。她的脸上有伤,嘴角还挂着血迹,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泪。
“左小姐……”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左桉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扶住吴娘的手。
吴娘的手在发抖,冰凉冰凉的。
“吴娘……我……我知道你在帮我……”左桉柠的声音也抖了。
吴娘看着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左桉柠抱住她。
吴娘在她怀里抖得厉害,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左桉柠的肩窝里,任由眼泪流淌。
过了很久,很久。
——
楼梯很长,盘旋着向上。
夏钦州跟在安风逸身后,一步一步踩着那些古老的石阶。两边的墙上挂着油画,都是些古老的肖像,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眼睛像是在盯着他看。
安风逸走在前面,没有说话。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挺拔,但夏钦州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些。
老了。
这个念头从夏钦州脑子里冒出来,他皱了皱眉,把它压下去。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安风逸推开一扇门。
那是一个很大、很暗的书房,只有壁炉里的火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墙上挂满了书,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壁炉上方挂着一幅肖像,是一个女人。
夏钦州的目光落在那幅肖像上。
画里的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襟口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
她侧身坐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慵懒而矜贵。她的眉眼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风韵。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唇角的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人无端觉得她在笑。
夏钦州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身后,安风逸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沉:
“那是你母亲。洛潇。”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夏钦州的眉眼没有任何变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没有震惊,没有动容。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安风逸走到壁炉前,站在那幅肖像
“这是我请人画的,”他的声音很低,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沙哑:“在她走后第二年。凭记忆画的。画了三年,画了十几稿,最后才成了这样。因为我想把你母亲的容貌,深深的刻在我的心里。”
夏钦州没有说话。
安风逸继续说:“她的眼睛最难画。我让人画了几十遍,都不对。后来我自己动笔,画了半年,才画出来。她的眼睛……不是那种单纯的笑,是带着光的,像是看着你的时候,全世界都亮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不配。”夏钦州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安风逸的背影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夏钦州。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我知道。我不配。但这幅画,我挂了三十年。”
夏钦州没有再看他。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黑暗。远处,里奥淇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是一颗颗坠落的星星。
安风逸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你恨我,我理解。但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救那个丫头吧?”
夏钦州没有回答。
安风逸笑了。那笑很淡,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是来收网的。安赐那个蠢货,把证据都送到你手上了吧?”
夏钦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安风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洛潇那么像,只是更冷,更沉。就像……他。
“我知道你安排了什么,还有那些被你收买的人……我都知道。”
夏钦州的眼睛眯了眯。
安风逸继续说:“但我还是让你进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钦州没有说话。
安风逸转过身,看向壁炉上那幅肖像:“因为她,因为你是她的儿子。”
他的话继续传来,很轻,很慢:“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让她走。第二大的错,就是没有去找你。我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你想扳倒我,想替她报仇。我不怪你。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夏钦州开口,声音冷得像刀:“比如呢?”
安风逸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说:“比如……左氏。”
紧接着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夏钦州。
夏钦州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文件,照片,记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风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左氏现在的掌权者,左弈,才是这场局里真正的主使。你岳父,左桉柠的父亲。”
夏钦州的手顿住了,他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
照片里是左弈,西装革履,面容儒雅。他站在各种场合里,和各种人握手,谈笑。
左桉柠的父亲。
安风逸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冷得像要结冰。他接着开口:“你想替左桉柠报仇,我帮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别动安家。安赐那个蠢货,我会处理。但安家,你不能动。”
夏钦州的眼睛眯了眯:“凭什么?”
安风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这是我欠她的,欠你母亲的。我答应过她,要让安家干干净净地传下去。这些年,我没做到。但我不想让它毁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