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夏钦州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
左桉柠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那个带他们进来的男人,左桉柠听见别人叫他“周经理”。
他走到长桌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今天这场,是专门为夏爷开的。东西不多,一共五件。但每一件,都是真货。”
他顿了顿,笑了笑:“这个‘真’字,在别处不敢说,在我这儿,诸位可以放心。”
没有人应声。
周经理也不在意,他拍了拍手。
两个穿黑衣的男人推着一辆小推车从侧门进来。推车上放着一个玻璃罩,罩子里是一件瓷器,青花缠枝莲纹的梅瓶,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左桉柠不懂瓷器。但她看得见那釉面的光泽,看得见那青花的发色,看得见那缠枝莲的笔触,细腻,流畅,像是活的一样。
“明永乐,”周经理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诸位都是行家,不用我多介绍。底款在这……”
他把瓶子轻轻转过来,露出底部的青花楷书款:大明永乐年制。
有人站起身,走到桌前,俯身细看。又有人跟上去。几个人围在那瓶子周围,拿着放大镜,看胎,看釉,看青花发色,看笔触的起落。
没有人说话。
左桉柠看着那些人。他们的神情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那神情她见过……在拍卖会上,在那些真正懂行的人脸上。
都是真货。
她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场,是专门为夏钦州开的。不是因为他是贵客,而是因,他们要拉他下水。
文物贩卖,这可是要牢底坐穿的。一旦他沾了,他就再也洗不清了。
她侧过头看夏钦州。
他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那些人在那儿验货。那神情很淡,淡得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眼睛是沉的。
那沉,只有左桉柠看得见。
那几个人验完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其中一个穿对襟衫的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永乐年的青花,存世不多。这件品相完整,釉面莹润,确实是好东西。”
周经理笑了笑:“穆老好眼力。”
他看向夏钦州:“夏爷,您要不要上来看看?”
夏钦州没有动。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动作和昨天在包厢里一模一样,看起来很随意。
周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夏爷这是信得过我。好,那就继续。”
他拍了拍手,第二件被推上来。
是一幅画。
卷轴慢慢展开,露出纸本设色的山水。层峦叠嶂,烟云缭绕,山间有茅屋数间,屋前有高士抚琴。
落款处,是两个字:沈起。
左桉柠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起。
四家之一。
如果是真迹……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些人。那几个人的眼睛已经亮了,就连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此刻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又是好一阵验看。
这一次,那个叫穆老的没有开口,开口的是那个穿西装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南方口音:“沈起的画,市面上假的太多。但这件,笔墨苍润,气韵醇厚,确实是沈起中年的风格。”
他顿了顿,看向周经理:“来源呢?”
周经理笑了笑:“这个,恕我不能说。但诸位可以放心,这件东西,五年之内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里。”
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左桉柠听懂了。
五年之内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里……意思是,这是刚出土的,或者是刚从某个私人收藏里“拿出来”的。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这是黑货。
真正的黑货。
她攥紧了手。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一件比一件珍贵,一件比一件要命。
最后一件是一尊佛像,铜鎏金的观音像,半跏趺坐,神态慈悲,衣纹流畅如水。背后刻着铭文:贞其年。
当那尊佛像被推出来的时候,左桉柠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真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鎏金在射灯下闪着暗哑的光,观音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俯视众生,又像是在俯视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周经理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得意:“这件,不用我多说了吧。诸位都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真正的大开门。贞其年的宫廷造像,全国现存的,不超过五尊。”
没有人说话。
整个大厅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过了很久,那个穆老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这件……也要走?”
周经理笑了笑:“走。”
穆老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夏钦州。
其他人也看向夏钦州。那目光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些逼迫。
夏钦州依然是那副样子。他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开口:“东西不错。”
就这四个字。没有说买,也没有说不买。
周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他呵呵笑了两声:“夏爷这是……还要再看看?”
夏钦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睛,看向大厅的另一端。
左桉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有一扇门。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站在门框的阴影里,看不清脸。但他的姿态,让左桉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
他戴着一个黑色的半脸面具,遮住了眉眼和鼻梁,只露出嘴唇和下巴。那嘴唇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
左桉柠的呼吸停住了。
徐染秋?
是徐染秋!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穿过那些沙发的间隙,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
那些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那目光变了,变得极其恭敬。
周经理迎上去,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徐爷,您怎么来了?”
徐爷。
左桉柠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向夏钦州。他靠在沙发里,整个人一动不动。但她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生生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