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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3章 归途
    柏林泰格尔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广播正在用德语和英语交替播报航班信息。陈一萌推着行李车,顾魏拎着登机箱走在旁边,两个人的脚步都不紧不慢。

    

    七天的德国之行结束了,项目对接顺利,合作意向明确,还多出来两天半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这在过去一年里简直不敢想象。

    

    “等一下。”陈一萌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家店铺上。

    

    那是一家小型机场免税店,橱窗里琳琅满目摆着各种商品,但吸引她目光的是角落里那个专门陈列玩具的货架。毛绒小熊、布偶兔子、还有各式各样德国特色的木制玩具,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顾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弯了弯嘴角:“给西西买礼物?”

    

    “当然。”陈一萌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咱们俩在外面逍遥了一周,把小家伙扔给爷爷奶奶,不带点东西回去说不过去。”

    

    顾魏跟上去,看着她蹲在货架前仔细挑选的模样。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柔和。她拿起一个穿着德国传统服饰的布偶熊,翻过来看了看,又拿起旁边一个精致的木制火车,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火车不错。”顾魏在她身边蹲下来,指了指货架上层一个做工考究的胡桃夹子玩偶,“或者这个,很有德国特色。”

    

    陈一萌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是自己想买吧?小时候看过《胡桃夹子》的芭蕾舞剧?”

    

    顾魏被说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是看过,但西西应该也会喜欢。”

    

    “她才一岁三个月,知道什么是胡桃夹子?”陈一萌笑着摇头,但还是伸手把那个胡桃夹子拿下来看了看,“不过可以留着,等她大一点。”

    

    最后她挑了一个会唱歌的布偶小熊,按下肚子上的按钮,小熊就会用德语唱一首简单的童谣。顾魏拿着那个小熊听了一遍那首听不懂的儿歌,看着陈一萌满意地点头,忍不住笑:“她连中文歌都还不会唱,你这就开始德语启蒙了?”

    

    “这叫文化熏陶。”陈一萌把小熊放进购物篮,站起身,“以后她要是问起爸爸妈妈去德国做了什么,我们可以说,给你带回来一个会唱德语歌的小熊。”

    

    顾魏跟着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购物篮,一边往收银台走一边说:“说到这个,你说西西以后要是知道咱们俩这次出来玩没带她,会不会有怨言?”

    

    陈一萌挽着他的手臂,偏头想了想:“你是说等她长大了,翻出照片问‘爸爸妈妈你们去德国为什么不带我’?”

    

    “嗯。”顾魏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一边掏钱包一边看她,“到时候怎么解释?”

    

    陈一萌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那是以后的事,等以后她长大了再说吧。到时候我们可以说,那是爸爸妈妈的二人世界之旅,等你自己有了另一半就懂了。”

    

    收银台的德国大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两个人相视而笑的模样,也跟着露出善意的笑容,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顾魏接过去,道了谢,牵着陈一萌往外走。

    

    “你这个解释,”他说,“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完全是在逃避问题。”

    

    “生活嘛,”陈一萌挽紧他的手臂,脚步轻快,“本来就是边走边看,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现在想那么多干嘛?等她真问起来的时候,自然有那时候的办法。”

    

    两个人穿过候机大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停机坪上停着的飞机,地勤车辆来来往往,有人正在往行李舱里装货。

    

    阳光很好,柏林早春的天空蓝得通透,偶尔有云朵慢慢飘过。他们在靠窗的长椅坐下,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

    

    陈一萌把头靠在顾魏肩上,看着窗外那些起起落落的飞机,忽然轻声说:“这次出来真好。”

    

    顾魏侧过头,脸颊贴着她的发顶,应了一声:“嗯。”

    

    “不是那种刻意安排的旅行,就是很自然地,因为一个意外空出来的时间,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陈一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感慨,“然后就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风景,吃了很多好吃的。”

    

    顾魏想起这几天的种种,博物馆里的肖像画,街角面包店的香气,那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里靠窗的位置,还有那个傍晚他们在街灯下相拥的画面。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回去以后,”顾魏说,“又该忙起来了。”

    

    “那是肯定的。”陈一萌笑,“你的腹腔镜项目,我的手术和教学,还有家里那个小家伙,每天都是新的挑战。”

    

    顾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但没关系。”

    

    陈一萌抬起头看他。

    

    顾魏也低头看她,目光很静,静得像是深潭的水,可深处有光:“忙归忙,但只要知道你在那儿,西西在那儿,那个家在那里等着我们,就觉得什么都值得。”

    

    陈一萌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笑着说:“顾主任现在说话越来越会了。”

    

    “不是会。”顾魏认真地说,“是真的这么想。”

    

    陈一萌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手覆在他手背上,十指慢慢交缠。

    

    广播响起,开始播报他们的登机信息。

    

    陈一萌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吧,回家。”

    

    顾魏跟着站起来,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着她,往登机口走。

    

    经过那排落地窗的时候,陈一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柏林的天空还是那么蓝,停机坪上有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向跑道,准备起飞。

    

    “舍不得?”顾魏问。

    

    “不是。”陈一萌摇摇头,转回来看他,“就是觉得,生活其实挺奇妙的。”

    

    顾魏等着她继续说。

    

    “你想想,”她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周前,我在家里给你收拾行李,你在旁边看着。然后你去德国,我继续上班。接着手术室线路故障,我临时起意买了机票飞过来。现在,我们又一起回去。”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每一步好像都是意外,但每一步走下来,又刚刚好。”

    

    顾魏听着,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登机口到了,队伍已经开始往前移动。他们排进队伍里,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走。陈一萌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着布偶小熊的袋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对了,”顾魏在旁边说,“刚才那个问题,我想了想。”

    

    陈一萌看他:“什么问题?”

    

    “西西以后有怨言的事。”顾魏说,“我觉得,到时候可以跟她说,爸爸妈妈那一次去德国,是为了以后能带你去更多地方。”

    

    陈一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解释好。”她说,“既诚实,又给未来画了饼。”

    

    “不是画饼。”顾魏看着她,目光认真,“是真的想。等她再大一点,能坐飞机了,能记住事情了,我们带她出来,去很多地方。”

    

    陈一萌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人,平时话不多,闷得很,可总能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说出一些让她感动得想哭的话。

    

    “好。”她轻声说,踮起脚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那说定了。”

    

    登机牌被工作人员接过,扫描,递还。他们穿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陈一萌靠窗,顾魏靠过道,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松开过。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一萌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柏林,看着那些街道、房屋、河流慢慢变成一张缩小的地图,忽然想起刚来这里的第一天,那个下着雨的傍晚,她站在街对面,看见他从远处走来,看见他愣住的样子,看见他扔了伞朝她走过来。

    

    那一幕,她会记很久。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风景变成一片绵延的白。

    

    陈一萌收回目光,转头看身边的顾魏。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准备睡一会儿。这些天他虽然调整了工作陪她,但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晚上她睡着了,他还在回邮件、看资料。她轻轻把自己的毯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盖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臂。

    

    顾魏睁开眼睛看她。

    

    “睡吧。”她轻声说,“到了我叫你。”

    

    顾魏看着她,弯了弯嘴角,重新闭上眼睛。陈一萌也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云海。

    

    生活就是这样吧,她想。

    

    有忙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有累得想放弃的时候,有不得不分离的时候。但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一个意外的决定,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一段完全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不需要规划得太远,不需要想得太周全。

    

    随遇而安就好。

    

    因为知道,不管走到哪里,总有一个人会陪着。不管飞多远,总有一个地方叫做家,等着他们回去。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向着东方,向着杭州,向着那个有一岁三个月的小家伙等着他们的家。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已经两个小时了,舷窗外的云层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白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陈一萌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小屏幕正在播放一部德国电影,德语原声没有中文字幕,前些日子顾魏学德语的时候,自己跟着听了听,如今看起来还是有些吃力,不过好在剧情很吸引人。

    

    顾魏坐在旁边,同样盯着面前的屏幕,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被她轻轻握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这趟归途上最后的闲暇时光。

    

    电影演到一半,陈一萌正想问他有没有看懂刚才那段对白,机舱里的灯光忽然微微闪动了一下,紧接着广播响起,是乘务员的声音,带着努力压制的焦急:“各位乘客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紧急通知。机舱内有一位乘客突发疾病,需要医疗援助。如果飞机上有医护人员,请您立即与乘务人员联系。重复一遍,如果有医护人员,请您立即与乘务人员联系。”

    

    广播结束的瞬间,陈一萌和顾魏几乎同时直起身,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只有一种多年职业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他们是医生,有人需要帮助,那就去。两个人同时解开安全带,同时站起来。不远处正在巡视的乘务员看见他们起身,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两位是医生吗?”乘务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打量。

    

    “我是消化外科医生。”顾魏说,声音沉稳。

    

    “我是神经外科医生。”陈一萌接上,已经从座位旁边的行李舱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薄外套,“病人在哪里?”

    

    乘务员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侧身引路:“在经济舱,一位男性乘客,大概四十岁左右,突然腹痛,大汗淋漓,我们测了血压有点偏低。请您二位跟我来。”

    

    两个人跟在乘务员身后穿过公务舱的隔帘,走进经济舱。机舱里的乘客都醒着,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们,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探头张望。顾魏面不改色地往前走,陈一萌跟在他身侧,两个人步调一致,像是无数次并肩走进手术室那样。

    

    病人在经济舱中部的位置,靠窗。此刻座椅已经被放平,一个中年男人半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在机舱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油光。他双眼紧闭,眉头紧皱,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呼吸急促而浅。

    

    一个乘务员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氧气面罩却不敢贸然使用,看见顾魏和陈一萌走过来,连忙起身让开。

    

    “先生,我们是医生。”顾魏在那名乘客身边蹲下来,声音沉稳有力,“能听见我说话吗?”

    

    病人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疼……肚子疼得厉害……”

    

    陈一萌已经在另一侧蹲下,伸手搭上病人的手腕,开始数脉搏。同时目光快速扫过病人的状态,面色、出汗情况、呼吸频率、腹部按压的位置。

    

    “脉搏偏快,大概一百一左右,比较弱。”她报出数据,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手术室里做记录。

    

    顾魏点点头,俯身靠近病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怎么个疼法?”

    

    “一个……一个小时前……”病人说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刚开始还好……越来越疼……像刀割一样……”

    

    “疼在哪个位置?”顾魏的手已经轻轻按在病人腹部,“指给我看。”

    

    病人颤抖着抬起手,按在上腹部偏右的位置。顾魏看了陈一萌一眼,两个人在瞬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顾魏开始做腹部触诊,手法轻柔但专业,一边按压一边观察病人的反应。按压到右上腹时,病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可能是墨菲氏征阳性。”顾魏低声说,同时收回手,看向陈一萌。

    

    陈一萌点点头,继续追问病人:“您以前有过胆囊方面的问题吗?比如胆囊炎、胆结石?”

    

    “有……有结石……”病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医生说……说要手术……我没当回事……”

    

    顾魏和陈一萌对视一眼,心里的判断更加清晰了。急性胆囊炎发作,可能合并胆囊结石嵌顿,这种疼痛的剧烈程度和墨菲氏征的典型表现,指向性非常明确。

    

    “有没有恶心呕吐?”陈一萌继续问。

    

    “吐了……刚才……”病人费力地说,“吐完也没好……”

    

    顾魏站起身,对一直守在旁边的乘务员说:“飞机上有没有急救箱?我们需要检查里面的药品和设备。”

    

    “有的有的。”乘务员连忙点头,“标准急救箱,还有自动体外除颤器,您需要什么?”

    

    “先看看急救箱。”顾魏说,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病人的状态,“他有胆囊炎急性发作的典型表现,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但需要密切监护。飞机上条件有限,我们能做的主要是对症支持,同时联系地面做好落地后的急救准备。”

    

    乘务员快步去取急救箱,另一个乘务员拿着卫星电话走过来:“机长已经在联系地面医疗支援,需要和医生通话确认情况。”

    

    陈一萌接过电话,言简意赅地向对方说明了病人的情况、生命体征、初步判断和处理建议。她的语气专业而冷静,每一个信息都清晰准确,电话那头的地面医生很快理解了情况,表示会协调目的地机场的急救中心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急救箱也取来了。顾魏打开箱子快速检查了一遍,从中取出解痉止痛的药物,仔细阅读了说明书和剂量。

    

    “这种药可以用。”他把药盒递给陈一萌看,“静脉注射效果最快,但飞机上没办法,只能口服。”

    

    陈一萌接过药盒看了看,点头:“先给他用上,能缓解一点是一点。”

    

    两个人配合默契,顾魏负责和病人沟通,解释用药的作用和注意事项,陈一萌则从乘务员那里要来温水,扶着病人慢慢把药服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却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周围的乘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有人眼中露出敬佩的神色,有人小声对同伴说“这两个医生真厉害”,还有人用手机悄悄拍下了他们忙碌的身影。

    

    药服下去之后,顾魏和陈一萌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守在病人身边,监测他的生命体征。陈一萌每隔五分钟测一次脉搏和血压,顾魏则观察病人的面色、出汗情况和意识状态。乘务员送来毛毯给病人盖上,又端来温水备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人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向守在身边的两个人,嘴唇动了动,费劲地说出两个字:“谢谢……”

    

    顾魏摇摇头:“别说话,省点力气。药效还要一会儿才能完全发挥,我们会一直守着你。”

    

    病人眨了眨眼睛,算是回应,然后重新闭上眼。

    

    陈一萌看了顾魏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他们共同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时刻之后才有的默契,也是在这万米高空的陌生机舱里,依然能并肩站在一起的那种踏实感。

    

    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机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感谢和安慰:“各位乘客,感谢两位医生提供的专业救助,目前病人情况稳定。我们已与地面医疗中心取得联系,落地后将第一时间安排急救转运。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机舱里响起一阵轻轻的掌声,有乘客朝他们投来赞许的目光,还有人竖起大拇指。顾魏和陈一萌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守在病人身边。

    

    一个小时过去了,病人的疼痛明显缓解,生命体征也逐渐稳定下来。顾魏再次做了腹部触诊,按压右上腹时病人的反应已经不那么剧烈了。

    

    “急性发作的高峰期可能过去了。”他低声对陈一萌说,“现在的情况比刚才稳定很多。”

    

    陈一萌点点头,拿起卫星电话再次联系地面医疗中心,更新了病人的最新情况。对方表示会继续协调急救资源,落地后直接通过廊桥转运。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病人已经完全清醒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始终守着自己的人,眼眶有点发红。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刚才有力多了,“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顾魏摇摇头,语气平静:“我们是医生,应该做的。”

    

    “医生……”病人苦笑了一下,“我也是医生害的……早知道当初听医生的话做手术,今天也不会这样……”

    

    陈一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落地之后好好检查,该做手术就做手术,别拖了。胆囊的问题拖久了,容易出大问题。”

    

    病人点点头,用力握住陈一萌的手:“一定,一定听您的。”

    

    飞机稳稳落地,在跑道上滑行。透过舷窗能看到廊桥旁边已经停着一辆急救车,穿着荧光背心的急救人员正在待命。舱门打开,他们第一时间登机,和顾魏陈一萌快速交接了病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病人抬上担架,通过廊桥转运出去。

    

    机舱里的乘客开始陆续下机,路过他们身边时,很多人都会多看他们一眼,有人点头致意,有人轻声说谢谢。顾魏和陈一萌站在一旁,让其他乘客先行,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回走,去取自己的行李。

    

    走过廊桥,走进到达大厅,人来人往的喧嚣扑面而来。陈一萌忽然站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顾魏看着她:“累吗?”

    

    “不累。”陈一萌摇摇头,忽然笑了,“就是有点恍惚。明明刚才还在万米高空处理急诊,现在就站在杭州的地面上了。”

    

    顾魏弯了弯嘴角,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随身包,挂在自己肩上,“走吧。”他说,“西西还在家等着。”

    

    陈一萌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

    

    顾魏愣了一下,然后眼里漾开笑意:“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陈一萌挽住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往行李提取处走,“就是觉得,和你一起做医生,真好。”

    

    顾魏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过到达大厅那排巨大的落地窗时,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窗外是杭州二月的天空,灰蓝色,带着春天将至未至的那种温柔。

    

    生活就是这样,有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也有在万米高空并肩作战的时候,有分离,有重逢,有意外,也有惊喜。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但这种疲惫在踏出机场的那一刻,被杭州二月微凉的空气一吹,反而淡了几分。顾魏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陈一萌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穿过到达大厅,往停车场走去。

    

    “先去爸妈那儿?”顾魏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陈一萌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嗯,先把西西接回来。几天没见,不知道小家伙闹没闹。”

    

    “妈发消息说挺乖的。”顾魏顿了顿,“但我不太信。”

    

    陈一萌笑出声:“我也不信。咱闺女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机场高速往市区方向开。路上的车流不算太多,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陈一萌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忽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涌上来。

    

    德国很好,柏林很美,那几天的二人世界珍贵得像梦一样。

    

    但回家的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车子拐进父母住的那个小区,在熟悉的车位停好。顾魏刚熄火,陈一萌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顾魏看着她的背影,弯了弯嘴角,拎着从德国带回的礼物跟上去。

    

    电梯里,陈一萌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转头问顾魏:“我看起来还行吗?会不会太憔悴?”

    

    顾魏认真看了看她:“挺好的。”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反正西西也看不出来,她只知道妈妈回来了。”

    

    陈一萌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起来。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苏韵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西西,看见他们俩,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一路累坏了吧?”

    

    西西原本趴在苏韵肩上,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她看看顾魏,又看看陈一萌,小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

    

    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爸爸!妈妈!”

    

    小家伙在苏韵怀里剧烈挣扎起来,整个小身体往前倾,两只小胳膊伸得长长的,恨不得直接飞过来。苏韵差点没抱住,连忙把她放下来,西西落地之后,跌跌撞撞就往门口跑,那小短腿迈得飞快,脸上笑开了花。

    

    顾魏连忙蹲下来,张开手臂等着她。西西一头扎进他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往他颈窝里蹭,嘴里不停喊着:“爸爸爸爸爸爸……”

    

    顾魏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连忙稳住重心,一只手托住她的小屁股把她抱起来,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西西顺势搂得更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小树袋熊。

    

    陈一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西西的后背,小家伙从顾魏肩膀上抬起头,看见妈妈就在旁边,立刻又伸出一只手去抓陈一萌。

    

    “妈妈抱!”她奶声奶气地喊,另一只手还紧紧搂着顾魏的脖子,一副谁都不放过的架势。

    

    陈一萌笑出声,凑过去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蛋:“妈妈也想抱你,可是你这么贪心,抱着爸爸还要妈妈,妈妈抱哪儿啊?”

    

    西西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是个难题,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松开搂着顾魏的一只手,改成一只手搂爸爸,一只手搂妈妈,把两个人都圈在自己短短的小胳膊里。

    

    “都抱!”她宣布,小脸上满是得意。

    

    顾魏和陈一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两个人就这样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被女儿小小的手臂圈在一起,站在玄关处。

    

    苏韵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些红,嘴上却说着:“行了行了,快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小北你抱着她,一萌快进来歇会儿,飞了那么久累坏了吧?”

    

    陈一萌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想从顾魏怀里接过西西:“来,妈妈抱一会儿,爸爸累。”

    

    西西却不肯撒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爸爸抱!”

    

    顾魏弯了弯嘴角,对陈一萌说:“没事,我抱着。”

    

    陈一萌看着他,知道他是真不觉得累,或者说,这种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点点头,伸手替西西理了理睡得有点翘起来的小呆毛,转身跟着苏韵往客厅走。

    

    客厅里,顾长河正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德国那边还顺利?”

    

    “顺利。”顾魏抱着西西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项目对接都谈好了,下周开始准备下一阶段的材料。”

    

    顾长河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伸手逗了逗西西:“我们西西这几天可乖了对不对?告诉爷爷有没有想爸爸妈妈?”

    

    西西正专心致志地研究顾魏外套上的拉链,听见爷爷问话,抬起头来,奶声奶气地说:“想!”

    

    “想谁啊?”

    

    “想爸爸!想妈妈!”小家伙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想奶奶!想爷爷!”

    

    顾长河被逗笑了:“哟,这小嘴,可真会说话。”

    

    陈一萌在旁边坐下,苏韵已经端了茶过来,又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陈一萌连忙站起来要帮忙,被苏韵按回沙发上:“坐着坐着,飞了那么久累坏了,好好歇着。晚饭就在这儿吃,我炖了排骨汤,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里脊。”

    

    陈一萌心里一暖,嘴上还是说:“妈,您别忙了,我们坐一会儿就带西西回去,您和爸也好好歇歇。”

    

    “歇什么歇,我们这几天带西西,歇得可好了。”苏韵笑着说,“西西乖得很,晚上也不闹,就是睡前要念叨几句爸爸妈妈,哄哄就睡了。”

    

    陈一萌看向西西,小家伙正窝在顾魏怀里,小手捏着那根拉链头玩得不亦乐乎。她忽然有点心酸,又有点庆幸。心酸的是这几天女儿想他们的时候,他们却不在身边;庆幸的是,有父母在身边,女儿没有受委屈。

    

    西西玩了一会儿拉链,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顾魏,小脸上满是认真:“爸爸,玩具?”

    

    顾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头看向陈一萌,陈一萌已经起身去拿放在门口的行李箱,从里面掏出那个装着小熊的袋子。

    

    西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一萌把小熊递给她,蹲下来按了按小熊肚子上的按钮,一首德语童谣轻轻响起来。西西抱着小熊,听着那完全听不懂的歌声,小脸上满是惊奇,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这是德国的小熊。”陈一萌轻声说,“它会唱歌,爸爸妈妈从德国带回来给你的。”

    

    西西把小熊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小熊抱进怀里,脸贴着小熊毛茸茸的脑袋,嘴里嘟囔着:“小熊……我的小熊……”

    

    顾魏看着这一幕,心里柔软得像要化开。他伸手揽住陈一萌的肩,轻轻捏了捏。陈一萌抬起头看他,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苏韵在旁边看着,悄悄拉了拉顾长河的袖子,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悄悄退到厨房里去,把客厅留给这一家三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抱着小熊的西西身上,落在并肩坐着的顾魏和陈一萌身上。西西玩了一会儿小熊,又爬回顾魏怀里,把小熊举到他面前,认真地说:“爸爸,听!”

    

    顾魏低下头,认真听了一会儿那首德语童谣,然后点点头:“好听。”

    

    西西又爬向陈一萌,把小熊举到她面前:“妈妈,听!”

    

    陈一萌也低下头,听了一会儿,然后摸摸她的小脸:“真好听,西西的小熊真棒。”

    

    西西满意了,重新窝回顾魏怀里,一手搂着小熊,一手抓着陈一萌的手指,小脸上满是满足。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顾魏,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

    

    “嗯?”

    

    她没说话,只是又把脸埋回他怀里,蹭了蹭。

    

    陈一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在德国的时候,顾魏问她,西西以后会不会有怨言。她那时候说,那是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

    

    可现在看着女儿窝在爸爸怀里那种满足的模样,她忽然觉得,不会有怨言的。

    

    因为无论爸爸妈妈去了哪里,最后都会回来。因为无论飞多远,家永远在这里。而她,他,还有她,就是这个家。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阳光慢慢西斜,把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顾魏抱着西西,陈一萌靠在他肩上,三个人就这样静静待着,谁也没说话,只是享受着这一刻的安静和圆满。

    

    厨房里传来苏韵切菜的声音,和顾长河低声说话的声音。排骨汤的香气隐约飘过来,混着二月杭州特有的那种温柔的潮湿。

    

    生活就是这样吧。

    

    有分离,有重逢,有疲惫,有欢喜。

    

    而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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