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陈一萌带着心中的悸动平安抵达,正巧柏林在下雨。
她叫了辆车离开机场,往酒店走。
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雨丝正密密地斜织着,落在肩上凉丝丝的。她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建筑,一家不算豪华但整洁现代的酒店,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就是这里了,顾魏出发前给她看过预订信息,她当时扫了一眼,没想到真用上了。
她把行李箱寄存在前台,说等人来了再办入住。前台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英语带着好听的德语口音,笑着说没问题。陈一萌道了谢,转身走出酒店。
她想到处走走,感受一下他在的城市,不过雨还在下。
陈一萌没带伞,也不想去买。难得有这样的细雨,落在脸上痒痒的,让人想起杭州的梅雨季。她沿着酒店门前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倒映出路灯的昏黄光晕。
街道两旁是典型的欧洲老建筑,墙面斑驳,窗户窄长,偶尔能看到二楼窗台上摆着的鲜花。有轨电车从身边驶过,车轮与轨道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厢里亮着灯,能看见寥寥几个乘客。
陈一萌看着电车远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费城,她也曾这样一个人走在雨里,那时候的心境和现在完全不同,那时候是孤独,现在是期待。
是的,期待。
从做出决定那一刻起,这种期待就一直在心里膨胀。办签证、改签教学任务、把西西安顿好、收拾行李、登机、飞越欧亚大陆。这三十多个小时里,她一直在想,当他看到她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惊讶吗?会开心吗?还是会怪她太冲动?应该不会怪吧,他从来不会真的怪她什么。
陈一萌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
雨渐渐大了一点,发丝开始滴水,羊毛大衣的肩头洇湿了一片。她不在意,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用想着几点要开会,不用惦记西西,不用盘算晚上吃什么菜。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走,只需要等,等他忙完,等他回来。
街角有一家面包店,暖黄的灯光透过橱窗洒出来,能看见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包和蛋糕。陈一萌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想着等他回来,明天早上可以来这里买早餐。德式面包硬邦邦的,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
再往前走是一个小广场,中间有一座喷泉,这个季节没有喷水,池子里积了浅浅一层雨水。几只鸽子在池边踱步,咕咕叫着,看见她走近也不飞,只是歪着脑袋打量她。陈一萌站在喷泉边,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从看不见的高处飘落,无边无际。
她忽然想起顾魏出发前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卧室地上收拾行李,她靠在他怀里说,要不是有工作,真想跟你一起去。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几天后,她真的站在了八千公里外的柏林街头。
人生真是奇妙。
一个决定,一张机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就能把两个相隔万里的人拉到一起。而她差点错过这样的机会,如果手术室没有线路故障,如果她没想着去看一眼日历,如果她没有鼓起勇气打那通电话。
幸好,幸好她没犹豫。
陈一萌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估摸着他差不多该回来了。她转身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
雨还在下,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大衣也沉甸甸的,吸饱了雨水。她不在乎,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远远能看见酒店的灯光了。
她忽然想,要不要再给他打个电话?万一他还没回来,她可以在大堂等着。万一他已经回来了,她可以……
可以什么?
站在他房间门口敲门,看他打开门时愣住的表情?
陈一萌想着那个画面,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她正准备从包里掏手机,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
一个身影。
撑着伞,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
雨幕朦胧,隔得又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的,挺拔的,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握着伞柄。
陈一萌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姿势,那个站姿,那种即使是静止不动也能感受到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的心已经开始狂跳。
街对面的那个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原本正朝着酒店的方向走,脚步忽然停住,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纱,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散开,朦朦胧胧,像梦境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他站在那里,她也站在那里。
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隔着蒙蒙的雨幕,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隔着三十多个小时的飞行,隔着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和等待,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
陈一萌看见他的伞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垂下来,露出一张脸。那张她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脸。此刻正对着她,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忽然笑了。没有挥手,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对着他笑。
雨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可她依然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一种柔软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他的伞又歪了一下,然后彻底垂下去,落在肩上,又落在地上。
他不撑伞了,他就那样站在雨里,看着她。
陈一萌终于抬起脚,朝着他走过去。步子不快,一步,两步,三步。雨水在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她不在乎。
街对面的他也动了,朝她走来。
两个人同时迈步,同时穿过那条窄窄的街道,同时走进彼此的视线里。
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她站定了。
他也站定了。
雨还在下,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彼此肩上,落在各自还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你怎么来了?”顾魏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陈一萌歪了歪头,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手术室线路故障,我这周没事了。”
顾魏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淋湿的大衣,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用力抱住。
陈一萌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可她没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飞机上的味道,酒店的味道,还有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就是他。
“你淋湿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闷闷的。
“嗯。”
“会感冒。”
“嗯。”
“为什么不打伞?”
陈一萌在他怀里笑出声,笑声闷在他胸口,轻轻震动:“忘了。”
顾魏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雨还在下,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有轨电车从远处驶来又驶远,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了很久,陈一萌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顾魏,你的伞呢?”
顾魏顿了一下,“扔了。”
“扔哪儿了?”
“不知道。”
陈一萌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顾魏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移到她被雨水打湿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眼睛。“你真是……”他开口,又停住。
“真是什么?”
“真是……”他想了想,忽然笑了,“真是我老婆陈一萌。”
陈一萌眨眨眼:“这算什么评价?”
“最好的评价。”他低下头,吻住她。
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带着一丝凉意,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
雨还在下,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魏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与微凉相互渗透。
“手这么凉。”他握住她的手,眉头皱起来,“站这儿多久了?”
陈一萌没答话,只是看着他笑。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像是眼泪,可眼睛里全是光。
“问你呢。”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想把自己手心的温度渡过去,“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进去等?”
“刚到一会儿。”她说,“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就想在附近转转,等你回来。”
顾魏这才想起来摸手机,掏出来一看,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他刚才在合作医院的会议室里,手机调了静音,出来忘了调回来。
“在开会。”他解释,把手机揣回去,重新握住她的手,“等多久了?”
“没多久。”陈一萌说得轻描淡写,没提自己在雨里走了半个多小时,“走走逛逛,看看柏林的街景。”
顾魏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洇湿了一大片的大衣,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的裤脚,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吧。”他牵着她往酒店走,“先把你弄干。”
陈一萌被他牵着走,脚步轻快,嘴角一直弯着。有轨电车从旁边驶过,车轮在铁轨上轧出有节奏的声响,她侧头看了一眼,说:“刚才我看到这个,想起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在费城的时候。”
顾魏偏头看她。
“那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坐电车,”她继续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去超市,去实验室。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顾魏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刚才走在雨里,”陈一萌忽然笑了,侧过头看他,“忽然想,那时候要是知道有一天能这样,冒雨走在柏林的街上,等着去见你,可能那些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顾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下来,转身看她。
陈一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眨眨眼:“怎么了?”
顾魏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拨开贴在她额角的一缕湿发,然后用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把上面的雨水拭去。“以后,”他开口,声音有点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陈一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主任,你这承诺可大了。”她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我每天在医院,你不也在医院?咱俩隔着一栋楼呢。”
“那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顾魏想了想,说:“那七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在想什么,过得好不好。现在就算隔着一栋楼,我也知道你在那儿。”
陈一萌看着他,忽然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然后笑着说:“行了行了,大街上别煽情了,赶紧回酒店,我快冻死了。”
顾魏看着她,弯了弯嘴角,重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那个金发姑娘看见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牵着手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陈一萌走过去取行李,姑娘笑着说:“您等的人回来了?”
陈一萌点点头,也笑了:“回来了。”
顾魏站在旁边,看着她跟前台说话,看着她笑,看着她湿漉漉的侧脸被大堂的灯光映出一层柔和的光。他忽然觉得,这个阴雨绵绵的柏林夜晚,比他来这儿的任何一个晴天都要明亮。
“走吧。”陈一萌拖着行李箱走过来,“房间号多少?”
“801。”顾魏伸手接过行李箱,“我来。”
“不用,你,”
“我来。”他已经把行李箱接过去,另一只手仍然牵着她,“走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一萌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忽然说:“顾魏。”
“嗯?”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顾魏转头看她。
“就是……”她想了想,组织语言,“突然跑过来,什么也没跟你商量,万一你这边有安排,万一不方便”
“一萌。”
她停住,看他。
顾魏看着她,目光很静,静得像深潭的水,可深处有光,“你知道我刚才在街对面看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陈一萌摇头。
“我在想,”他说,声音很轻,“这是不是做梦。”
陈一萌怔住。
“这几天,”他继续说,“每天开会,看项目,跟德国这边对接。白天忙起来还好,晚上回酒店,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老想起你。想西西,想你在家干什么,想你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
电梯停了,门打开,他没动,她也没动。
“刚才站在雨里,看见街对面那个人,”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第一反应是不敢信。心想,怎么可能,她这会儿应该在杭州,应该在家,应该在哄西西睡觉。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陈一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你笑了。”他说,“隔着那么远,隔着雨,我看不清你的脸,可我知道那是你。知道你在对我笑。”他顿了顿,“那一刻我在想,就算是做梦,也别让我醒。”
陈一萌的眼眶终于红了,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梦。”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来了。”
顾魏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过了很久,陈一萌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顾魏,我还在滴水。”
顾魏笑了一声,松开她,牵着她走出电梯。“先去洗个热水澡。”他说,“别感冒了。”
“那你呢?”
“我?”他看她一眼,“我给你煮热水。”
陈一萌笑:“酒店哪有热水壶?”
“有。”他推开801的门,“我烧好了,等你来喝。”
房间里暖意融融,灯开着,窗帘拉着,床铺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陈一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杯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本来想晚上跟你视频的时候喝,”顾魏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想到你先来了。”
陈一萌走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她看着他,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看着他弯着的嘴角,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光。
“顾魏。”她叫他。
“嗯?”
“你瘦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累吗?”
他想了想,诚实地点头:“累。”
陈一萌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那这几天,”她说,“我陪你。”
顾魏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是要化开,“好。”
窗外,雨还在下。柏林春天的雨,细密,绵长,落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蜿蜒而下。房间里,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陈一萌打了个喷嚏。
顾魏立刻皱起眉头:“快去洗澡。”
陈一萌笑,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顾魏。”
“嗯?”
“我很庆幸。”
他看着她。
“庆幸我来了。”她说,眼睛弯弯的,“庆幸手术室线路故障,庆幸那天看了一眼日历,庆幸订到了机票。最庆幸的,”她顿了顿,“最庆幸的,是你还在那儿。隔着一条街,隔着雨,隔着八千公里,你还在那儿。”
顾魏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快去洗澡。”他的声音有些低,“别说了,再说我又要抱你了。”
陈一萌笑出声,推了他一把,转身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在外面说:“一萌。”
“嗯?”
“谢谢你来。”
她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那个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自己。
“不用谢。”她对着镜子轻声说,“我也要谢谢我自己。”
谢谢你当年的勇气,谢谢你回来找他,谢谢你今天,又做了同样的决定。
热水哗哗地响起来,雾气渐渐弥漫整个浴室。陈一萌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过冰凉的身体,一点一点把寒意驱散。
外面,顾魏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
他忽然笑了。
明天还有一天的会,后天还有项目对接,大后天还有合作洽谈。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压力还是那些压力。
可今晚不一样了,今晚她在这儿,那就什么都够了。
第二天早上,陈一萌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明亮的光线,落在床尾的被子上,像是谁用金线绣了一道边。她侧过头,旁边的枕头空着,但还有凹陷的痕迹,伸手摸过去,有余温。
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嘴角慢慢弯起来。
昨晚洗完澡出来,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就那样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歪着,呼吸均匀。她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他很久,没舍得叫醒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钻进被窝。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躺过来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拂在她颈侧。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又睡着了。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顾魏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换了干净的衣服,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正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浅色的毛衣。陈一萌看着,眼睛亮了亮。
“醒了?”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饿不饿?”
陈一萌摇摇头,看着他:“你穿这样……”
顾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就是很少见你这么穿,挺好看的。”
顾魏弯了弯嘴角,伸手拨开她脸上的一缕头发:“今天没什么事?”
陈一萌眨眨眼:“你那边不是还有安排吗?”
“调整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上午去一趟医院,把今天要对接的事情提前处理完。下午和晚上空出来了。”
陈一萌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是说,”顾魏顿了顿,“咱们很久没一起出去过了?”
陈一萌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笑着说:“所以顾主任今天要翘班陪我约会?”
“不算翘班。”他认真地说,“工作提前做完了。”
陈一萌笑出声,坐起来,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那你去忙,”她说,“我慢慢收拾,等你回来。”
顾魏点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别乱跑。”
陈一萌笑:“我能跑哪儿去?”
“就在附近逛逛也行,”他说,“别走太远,我尽快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陈一萌冲他挥手,“顾主任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你。”
顾魏看着她,弯了弯嘴角,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陈一萌重新躺回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傻笑了一会儿。
下午一点半,他们站在柏林的老博物馆前。
天放晴了,昨夜的雨洗过的天空湛蓝湛蓝的,阳光落在那些古老的石柱上,给灰扑扑的石头镀上一层暖色。广场上有鸽子在散步,有游客在拍照,有街头艺人在拉手风琴,拉的是某个不知名的曲子,旋律悠扬。
陈一萌挽着顾魏的胳膊,看着面前那栋建筑,说:“来过这儿吗?”
“没有。”顾魏说,“上次来全是工作,酒店到医院,医院到酒店,没时间逛。”
“那这次我陪你。”陈一萌仰头看他,“反正我有好几天。”
顾魏低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他点点头,说:“好。”
他们买了票,慢慢走进去。博物馆里很安静,参观的人不多,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响。陈一萌对艺术不算精通,但喜欢看,每走到一幅画前就停下来,仔细端详一会儿,然后跟顾魏说自己的感受。顾魏听得很认真,偶尔也说说自己的想法。
走到一幅肖像画前,陈一萌站住了。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十七世纪的衣裙,侧身坐着,目光望向画面之外。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陈一萌看了很久。
“在想什么?”顾魏问。
“在想,”她轻声说,“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顾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画,“也许是在等,”他说,“也许她已经等到了。”
陈一萌转头看他。
“你看她的表情,”顾魏指着画中人的嘴角,“不是那种焦灼的等待,是那种……心里有底的感觉。她知道那个人会来,所以不着急。”
陈一萌看着那幅画,又看看他,忽然笑了,“顾主任,”她说,“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文艺?”
顾魏被她问得一愣,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随便说说。”
陈一萌挽紧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说得挺好的。”
从博物馆出来,天还是那么蓝。他们在广场上找了条长椅坐下,晒太阳。鸽子在他们脚边踱步,咕咕叫着,偶尔歪着脑袋打量他们,然后继续低头啄地上的面包屑。
“渴不渴?”顾魏问。
“还行。”
“饿不饿?”
陈一萌想了想:“有点。”
顾魏站起来,伸出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陈一萌把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站起来:“你知道哪儿好吃?”
“查了。”他说,“来之前查过,想着万一有时间带你出来。”
陈一萌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穿过广场,走进一条窄窄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面包房、咖啡馆、花店、卖纪念品的小铺子。顾魏牵着她,在一家不起眼的餐馆门前停下来。
“就这儿?”陈一萌看了看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盆绿植,木门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
“嗯。”顾魏推开门,让她先进。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暖黄的灯光,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老照片。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侍者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陈一萌翻开菜单,全是德文,偶尔能认出一两个和英文相似的词。她抬头看顾魏,发现他正看着窗外。
“看什么呢?”
顾魏转回头,弯了弯嘴角:“看那条街。”
陈一萌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是一条普通的街道,石头路面,有行人走过,有自行车经过。
“怎么了?”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顾魏说,“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她,目光柔软:“想起咱们第一次约会。”
陈一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会儿在北京,你带我去吃的那家小店,也是在一条这样的街上。”
“嗯。”顾魏点头,“也是靠窗的位置。”
“你那时候特别紧张。”陈一萌想起那个画面,笑得眼睛弯起来,“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
“有吗?”顾魏不承认。
“有。”陈一萌肯定地说,“我还记得你点的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顾魏看着她,没说话。
“我都记着呢。”她轻声说,“那天的事,我都记得。”
侍者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顾魏点了菜,两样地道德国菜,配红酒。等侍者走远,他重新看向陈一萌。
“我也记得。”他说,“记得你穿什么衣服,记得你坐在我对面笑的样子,记得送你回去的路上,你说明天还要上班。”
陈一萌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那时候我在想,”顾魏继续说,“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跟你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说些有的没的。”
陈一萌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顾魏看着她,反手把她的手握住。
菜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饿了。陈一萌尝了一口那个炖牛肉,眼睛亮了:“好吃。”
顾魏看着她那个表情,弯了弯嘴角,把自己盘子里的也夹给她。
“不用,我够了。”
“多吃点。”他说,“你瘦了。”
陈一萌看着他,没再推辞,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黄昏了。太阳西斜,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们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走过那些古老的建筑,走过亮起灯光的店铺,走过街角卖唱的老人拉着的悠扬琴声。
“顾魏。”陈一萌忽然叫他。
“嗯?”
“今天开心吗?”
顾魏想了想,认真地说:“开心。”
陈一萌笑了:“我也开心。”
顾魏低头看她,看着她被夕阳映红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满足的笑意,“以后,”他说,“要多这样。”
陈一萌仰起头:“多怎样?”
“多出来。”他说,“就咱们俩。”
陈一萌站定,面对着他,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好。”她说,“以后每年都要。”
顾魏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每年。”
夜幕渐渐降临,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只是走着,只是在一起。
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陈一萌忽然想起什么,拉着顾魏停下来。
“明天早上,”她说,“我来这儿买早餐。”
顾魏看着那家店的橱窗,暖黄的灯光照着里面各式各样的面包,确实诱人。
“好。”
“你别起那么早,多睡会儿。”
“我陪你。”
“不用。”陈一萌说到一半,看见他的眼神,改了主意,“好,一起。”
顾魏弯了弯嘴角,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家面包店,走过一个亮着灯的喷泉,走过一对相拥着接吻的情侣。陈一萌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笑着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的这个人身上。
“顾魏。”
“嗯?”
“你知道我今天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他想了想:“博物馆?”
陈一萌摇头。
“那家餐厅?”
她还是摇头。
顾魏看着她,等她揭晓答案。
陈一萌站定,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是你调整了安排,陪我出来。”
顾魏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工作有多忙,”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也知道你这次来德国有多重要。可是你还是把时间空出来了,就为了陪我。”
顾魏看着她,目光柔软。
“一萌。”他开口。
“嗯?”
“不是‘陪你’。”他说,“是想和你一起。”
陈一萌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想和你一起出来走走,”顾魏继续说,“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看风景,一起做些有的没的。不是‘陪’,是‘一起’。”
陈一萌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胸口。顾魏伸手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这对相拥的男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不分彼此。
过了很久,陈一萌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顾魏。”
“嗯?”
“谢谢你。”
顾魏轻轻笑了一声,把她圈得更紧了一些。
“不用谢。”他说,“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了。”
陈一萌在他怀里弯起嘴角。
夜幕完全降临了,柏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更温柔。他们就这样在街边站着,抱着,好像时间停住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