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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5章 日后进了淀粉作坊,便按这个标准教
    马车在榆林巷口停稳时,日头正悬在中天,明晃晃地照着。

    

    李晚下车便对赶车的石磊道:“石磊叔,你立刻去趟杨柳庄,将老陈头他们接来。县衙已确定,明日一早便要分赴各村教乡亲们抢种土豆,这事耽搁不得。”

    

    石磊应声而去,马蹄声疾疾消失在巷口。

    

    进了院子,四下静悄悄的,不见沈母在檐下做针线的身影,也听不到沈婷带着孩子们的嬉闹声。

    

    李晚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人都去哪儿了?正欲往正屋去瞧,孙婆子恰好从厨房掀帘出来,手里还端着个空木盆。瞧见李晚,她忙放下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

    

    “东家娘子回来了!老夫人在后院呢,婷儿小姐也在。福大爷他……”她朝外头指了指,“天没亮透就往野猪村去了。”

    

    李晚脚步一顿:“我爹又去野猪村了?”

    

    “谁说不是呢。”孙婆子顺着李晚的目光也朝外头望了望,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色——她来沈家的时日不算长,却看到了这家人的不易,也看到了一家人的齐心。

    

    “倒春寒都过去个把月了,孙护卫他们隔三差五就捎信来,说桑苗挺过来了,塘里的鱼虾也欢实。可福爷就是放不下心,天天都要往那头跑一趟。老奴瞧着,福爷是见您每日在外为那些大事奔波,便总想着把家里这些田地、池塘给你守牢靠了,多出份力,心里头才安生。”

    

    李晚听着,心口像是被温水和微涩的茶水同时浸过,那暖意裹着一丝说不清的酸胀,缓缓漾开。

    

    自打与沈安和定亲,到如今嫁入沈家一年多,公婆待她,从未有过半分见外。沈母将她当亲闺女般疼着护着,沈福则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把最实在的担子,一声不响地扛在自己肩上,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撑起一片能安心奔走的后方。

    

    这份沉默而厚重的接纳与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东家娘子还没用饭吧?老奴这就去灶上把温着的饭菜端来。”孙婆子说着便转身,“老夫人吩咐过了,说您这几日在外头定然劳神,特意让炖了鸡汤煨在灶膛里,给您补补精神。”

    

    她脚步利落地往厨房走去,心里却飞快地转着:这位年轻的当家娘子是个有本事、有主见的,如今又得县太爷青眼,往后沈家的光景只怕会越来越好。自己既在沈家伺候,便要更加仔细周到才是。老爷夫人都是厚道人,娘子待下也宽和,这样的主家,可是难得的福气。

    

    简单吃过午饭,李晚往后院走去。刚到月洞门,便闻见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花香与皂角的清冽气息。

    

    西边棚下,周婶子、柱子媳妇几人正埋头忙碌——磨浆声、滤水声、低语交流声,井然有序。她们昨夜歇在沈家,为的就是抓紧这最后的时间,把土豆淀粉的每道工序练到纯熟。

    

    东边廊下又是另一番忙碌光景。沈婷高挽着袖口,正带着春竹和马六媳妇围着几个陶盆瓦罐忙活。石台上铺着刚洗净的荷花瓣,粉白嫣红,瓣尖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旁小炉上文火温着澄澈的油脂,另有个大陶盆里,已盛着凝结成型的浅黄色皂胚,正散发着淡淡的皂角与花香混合的气息。

    

    早在野猪村时,沈婷便对调和脂膏、摆弄香花的事显出了过人的兴致与巧思。李晚见她有天分,曾教过她用野花、橘皮入皂添香的法子。她试做过几回,竟也成了。后来嫂子将她做的桃花皂当作新鲜玩意儿,送给柳夫人几位体面女眷,回来时笑着说,那些夫人都夸这皂气味清雅、用得滋润。这话像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进沈婷心里——原来自己捣鼓的东西,真有人喜欢。那时她便朦朦胧胧地想,或许……她也能像嫂子一样,将来开一间正正经经的铺子,卖些自己做的、带着香气的雅致物件。

    

    只是这念头刚冒头,便被现实压了下去。乡间能寻到的香花好料实在有限,一年到头也就那几样,做出的皂拢共只够自家用用,连送人都显着紧巴。她便默默将这份心思收了起来。

    

    如今搬进了城里,东西好寻了,街市上也能见到各色香料铺子。沈婷心里那点念头便又悄悄地、活泛地冒了出来。可她也清楚,眼下自己能拿出手的花样,终究还是太单调了些。这才拉了春竹几个信得过的,在后院这般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试、一遍遍调,总盼着能多琢磨出几样既新鲜又好用、真正能让人愿意掏钱买的玩意儿来。

    

    “嫂子回来了!”沈婷一抬头瞧见李晚,眸子倏地亮了,忙招手唤她,“快来瞧瞧,我们照着您上回说的法子试了,荷花香气是有了,可这皂体的颜色总是不够匀净。”

    

    沈母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做着针线,目光温柔地追着女儿的身影。见李晚过来,她放下手中活计,温声问道:“衙门里的事商议得如何了?”

    

    李晚先朝沈母走近两步,面上带着宽慰的笑:“娘放心,商议得挺顺当,章程都定下了。具体的,等会儿细说给您听。”她语速轻快,先给了沈母一颗定心丸。

    

    说罢,才转身走向沈婷那边,拈起一块已切割成型的香皂细看。皂体微温,透着淡淡的粉,嵌着细碎的荷花瓣,凑近能闻到清雅的香气。

    

    她指尖轻点皂体边缘那处略显软糯的地方,“碱水与油脂交融时,须得搅到这般稠度——”说着,她取过木勺,探入沈婷新备的那盆原料中,手腕匀速画着圈搅动,直至提起木勺,勺背能拖出一道清晰、半晌才缓缓平复的痕迹,“瞧,像这样,痕迹立得住,方可入模。荷花香气清逸,却不易留住,入模前滴几滴用荷花细细浸出的香油,便能将这股清气锁在皂中,久用不散。”提取荷花精油的方法,李晚早已教过她。

    

    沈婷听了连连点头,春竹和秋叶也凑近细看。

    

    指点完香皂这边,李晚又转脚去了西边棚下。周婶子正滤着第二遍浆,见她过来,手上不停,嘴里已热络地招呼起来:“安和媳妇,快来瞧瞧!这回滤出的水,是不是比昨儿个清亮多了?”

    

    李晚走近,俯身细看那口沉淀缸。缸内浆水已然分明:上层清水澄澈透亮,几乎能映出人影;下层沉淀的淀粉洁白如雪,质地细腻,比昨日所见又匀净了不少。

    

    “做的不错!”她直起身,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要的就是这般成色,日后进了淀粉作坊,便按这个标准教。”

    

    老何头蹲在棚角,闷不吭声地摆弄着一个新做的木架子——这是他今早才琢磨出来的。昨儿瞧见滤浆时总要两三人扯着布,费力又不稳当,他心里便存了事。这已是他改的第三回了,每回拆了装、装了拆,架子一次比一次稳,用起来也一次比一次顺手。

    

    柱子媳妇和阿岭媳妇那边也没闲着,两人将滤好的湿粉块麻利地掰成匀称的小块,一块块摊开在竹匾上晾晒。手指翻飞间,动作已十分熟稔,俨然一副老手模样。

    

    李晚目光落在老何头手上那架新改的木架上,脚步便停了。她走近两步,蹲下身细看:榫卯咬得严实,支架的角度也调得巧妙,绷上布后定然又稳又省力。

    

    看着这朴实却凝聚着巧思的木架,她心里蓦然一动,上午在县衙堂上说的那句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另五股之利,则用于往后钻研工艺、试植新苗”。眼前这架子的每处改动,不正是“钻研工艺”最实在的模样吗?那些日后可能因这点利钱而被鼓励、被点燃的灵光与巧手,或许就如现在的何伯一样,默不作声,却能让一件事变得更省力、更好。

    

    “何伯,”她指着那处刚调好的榫卯接口,声音里带着比先前更深的赞许与一种了然的暖意,“这架子改得巧。榫头吃得住劲,布绷得平,滤起浆来又稳当又省人力。等明儿个到了作坊,您这巧思,可得好好给大伙儿说道说道。咱们这作坊,往后要的就是这般肯琢磨、能让活计变得更好的心思和手艺。”

    

    老何头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见李晚看得仔细,说得也诚恳,甚至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格外看重的意味。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只闷闷“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去。可那微微挺直的脊背和手下更稳当、几乎称得上轻柔的调试动作,却透出了藏不住的、被深深认可的受用与踏实。

    

    看过两处,李晚才回到沈母身边,拣要紧的将今日县衙议事的结果说了。

    

    “……章程便这么定了。大哥二哥各认了股,其他几家东家也都有意。陆大人说,这是‘官督商办,民力共参’,若真能成,不只解了眼前的困,往后或能成一桩长久的营生。”

    

    沈母静静听完,手中的针线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她抬眼望着李晚,目光温润而沉静,良久,才轻轻颔首,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定的力量:

    

    “你能这样想、这样做,真的很好。娘以你为荣。”她将针线箩往身旁拢了拢,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便将所有家事琐碎都归拢妥当,“外头的事,娘不懂,你只管放手去做,家里这一摊,有娘给你守着。”

    

    没有念佛号,没有说功德,但那话语里的信任与支持,却比任何形式上的诵念都更加扎实、熨帖。

    

    李晚心中踏实,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门轻轻合上,落了闩。

    

    李晚心念微动,身影便从房中消失,下一刻,已置身于那片熟悉的静谧空间之中。

    

    空间里的景象,总让她每次见时都心生慰藉。

    

    属于红薯的那一畦地,早已被汹涌的绿意彻底占领。藤蔓挨挨挤挤地铺展开,厚实的叶片油亮肥硕,在空间那恒定而柔和的光照下,泛着一层近乎欢悦的健康光泽。

    

    李晚蹲下身,轻轻拨开交叠的叶丛,底下土壤已多处微微隆起,勾勒出地下块茎正在悄然膨大的形状。她选了一处拱起最明显的,用手小心地刨开表层松软的泥土——一枚紫红外皮、约莫有半个拳头大小的红薯便露了出来,个头结实,模样周正。

    

    看着这丰硕的果实,她眼底泛起一丝欣慰。这些红薯,虽源于空间本就存在的种苗,却也融合了她从二哥自南边带回的“老树根”中挑选出的优良性状。经过她这几季在空间里反复地选育、杂交,如今的藤蔓比最初壮实了许多,结薯的时间也提前了不少。单看这勃发的长势与地下的收成,产量定然远超寻常。

    

    鹰嘴豆则种在另一侧,植株已长到半人高,枝叶间挂满了一簇簇豆荚。豆荚鼓胀,有的已微微泛黄,正是将熟未熟的时候。她摘下一个捏开,里面滚出三四粒淡黄色、形如鹰喙的豆子,颗粒饱满,质地坚实。这种耐旱耐瘠的作物,若能在北地推广,不知能多养活多少人。

    

    最边上辟出的一小片,种的是辣椒。植株生得并不算高大,但枝叶间已是果实累累——有细长如指的青椒,有滚圆似灯笼的菜椒,还有一丛丛结得密实、朝天生长的簇生椒。青的碧绿,红的鲜艳,半红半青的也透着熟润的光泽,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一股鲜明而不过分刺激的辛香气息在空气中浮动,只是靠近,便能感到一种扎实的、带着暖意的生机。

    

    经过几轮精心的移栽、选留优株、再播种繁育,如今在空间一角的木架上,几只陶罐里已收存好了关键的种源:两罐是颗粒饱满的鹰嘴豆干籽,另一罐则是从各色果实中细心采集、晾干的辣椒籽。至于红薯,则无需额外留种——这种作物生命力旺盛,只需截取健壮的藤蔓扦插便能成活。她心里已有了打算:届时只需从空间这些长势极好的薯藤中剪取几段,混在外头寻常的薯藤里,一同拿去栽种便是。

    

    她在家中的后院菜畦里,也各种下了一些。那些苗子虽不如空间里长得这般仿佛挣脱了时节束缚似的旺盛,却也比市面上寻常的秧苗壮实、挂果更早,惹得常去打理菜园的孙婆子私下里嘀咕了好几回,直道“东家娘子手气就是好,连撒下的种子都比别人家的精神。”。

    

    只是杨柳庄那边……李晚蹙起眉。

    

    庄子里的地,如今大半已种了土豆和水稻,余下的些边角碎地,实在腾挪不开。这些新得的种子,若要试出真章、再推而广之,非得有几十亩连片的好田,慢慢调理不可。

    

    她心里其实并不愿做个买田置地、坐收租子的人。可这些年来亲眼见的、亲耳听的,让她不得不把那份天真收起来——若就这样将薯藤、豆种直接散给村里的佃户或自耕小农,他们哪里守得住秋收时的成果?不必等粮食归仓,乡间的豪强、城里的胥吏,自会寻出千百种由头,或强借,或摊派,或干脆明抢暗夺。到头来,辛劳一季的农人能留下的,怕是十成里难有一成落到自家锅里。

    

    “看来,还得找时间去牙行看看,能否在庄子附近再置些地……”她轻声自语,“便是多花些银钱,也要将试种的田亩握在自己手里,待成了气候,再慢慢散给可信的庄户。”

    

    摇了摇头,暂且将这些远虑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将今日议事的成果整理成文,还有那份答应了各家东家的《淀粉应用百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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