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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3章 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
    晨光熹微时,李晚已从空间出来。

    

    桌上整齐叠放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图文并茂的《土豆淀粉制法详要》,从选薯标准到成品晾晒,共分九步,关键处配有简图;一份是《淀粉坊初建器具清单》,不仅列明大小石磨、滤缸、晾架等物件的尺寸数量,还备注了何处可采买或如何定制;最后一份最厚,是《公营淀粉坊筹设章程草案》,里面分门别类写明了原料收购、工坊管理、品质管控、成品销售、利益分配等诸般设想。

    

    她揉了揉微酸的腕子,推开窗。院中已有响动——孙婆婆和马六媳妇正在生火做早饭,秋叶则指挥着两个小丫头在廊下摆开竹匾,准备晾晒昨夜沉淀好的湿淀粉块。

    

    “娘子醒得真早。”秋叶抬头看见她,忙打了热水进来侍候梳洗,“周婶子他们天刚亮就到了,这会儿在前厅候着呢。王庄头也带了三个人来,都在门房那儿喝茶。”

    

    李晚心中一暖。乡亲们这般信她,她定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梳洗罢,她先去前厅见了野猪村来的四人。除了周婶子和柱子媳妇,还有老何头和阿岭媳妇——都是上次做藕粉时手脚最利落、也最肯动脑筋的。

    

    “周婶子、何伯、两位嫂子,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定是没顾上吃早饭吧?”李晚忙让秋叶端上刚出锅的热豆浆和一碟碟金黄松软的土豆渣饼,“快,先垫垫肚子,咱们边吃边说。”

    

    周婶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呢……”话虽这么说,那饼子的香气却直往鼻子里钻。柱子媳妇性子爽利,笑着接话:“弟妹还是这么体贴人!那咱们就不客气了,正好走得急,肚里正空呢。”

    

    几人围着方桌坐下,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夜露未散的湿润凉意,热腾腾的豆浆入喉,暖意顿时从胃里蔓延开来。饼子入口软糯带着清甜,气氛顿时松快起来。李晚自己也拿起半块饼,并不急着说正事,只随口问起村里这几日的情况,谁家秧苗长得好,谁家又添了小孙儿——这些都是她从前在野猪村时常听常聊的。

    

    待到大家吃得七八分饱,秋叶撤下碗碟,李晚这才从木匣里取出那份画满图样的《制法详要》,在桌面上小心摊开。

    

    “大家都是做藕粉的老把式了,这土豆淀粉的道理,和藕粉大同小异,咱们一看就明白。”她用手指点着图上第一步清洗土豆的示意,“不同处,我仔细说,咱们一起琢磨。”

    

    周婶子忙把最后一口饼咽下,用袖子擦了擦手,凑近些,目光随着李晚的手指移动。看到磨浆的图样时,她自然而然就问出了口:“安和家的,这磨浆的时候往里添水,是一口气全倒进去,还是分着来?去年帮你家做藕粉那会儿,我们可是分三回的,这土豆也一样么?”

    

    “婶子问在点子上了。”李晚赞许地点头,“土豆里粉多,性子实,水要是一股脑倒进去,容易抱成疙瘩。得分成两到三回,边磨边往里加,这样磨出的浆才又细又匀,跟咱以前做藕粉是一个理儿,只是土豆得更仔细些。”

    

    老何头闷声不响,却从怀里摸出个粗纸钉的小本和半截炭条——这还是去年帮沈家做藕粉时,李晚见他总用树枝在地上画,特意给他备下的。他就着桌角,把李晚的话一笔一划地描下来。他不识字,但会画些只有自己明白的圈圈道道,记个斤两、次数,心里踏实。

    

    阿岭媳妇心思细,她指着图样上滤布那一步:“这布得用几层?往年帮你家做藕粉,我们用的是两层的细夏布,可我瞧你这好像画了三层?”

    

    “嫂子眼尖。”李晚笑道,“土豆渣比藕渣细腻,两层怕是拦不干净,三层稳妥。多了太厚,厚了浆水就下得慢、费力——这感觉,跟咱们以前掂量藕渣的湿乎劲儿差不多,得凭手上的准头。”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块不同质地的布样,“我准备了细夏布、粗棉纱、还有这种新织的密罗,待会儿咱们都试试,看哪种最合用。”

    

    这边正说着,院门口又有了动静,是王庄头带着三个庄子上最老成细心的佃户过来了。

    

    李晚见他们到了,便笑着对周婶子几人道:“婶子、何伯、嫂子,劳你们先去后院,石静已经把东西都备好了。秋叶,你带大家过去,就照着咱们昨日做的那样,让大家先上手练练。”

    

    待周婶子她们跟着秋叶往后院去了,李晚才转向王庄头几人:“各位叔伯兄弟,一路辛苦了,快请坐。”她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石静道:“石静,再去上些热浆和饼子来。”

    

    石静应声而去。几人略略用了些点心,身上走了远路的疲乏便散了些。李晚见他们神色缓了过来,这才将手边另一份画着芽薯栽种的图样在桌上徐徐摊开。

    

    “想来昨夜王庄头已跟几位大哥透过风了。”她的目光扫过眼前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却写满踏实的面孔,“县衙定了策,要把各村那些芽发得深、薯体还硬朗的土豆,赶在时节前抢种下去,以挽回一些因为倒春寒带来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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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指轻点图样,声音清晰而稳:“我想来想去,咱们庄子上的人,是最早跟着我一颗颗选种、一块块切薯、一垄垄试出来的。这看芽壮不壮、摸薯实不实、判还能不能生的眼力跟手感,别处难寻。”

    

    王庄头听到这里,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脸上透出股被信赖的郑重。身后三个佃户也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专注起来。

    

    “所以,我便向陆大人举荐了咱们自己人。”李晚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托付,“过两日,需得请几位跟着衙门的差爷一同下乡,到各村去,把这抢种的法子,手把手地教给乡亲。这事,紧挨着各家的粮缸和灶头,关乎一年饱饿,轻重几何,各位心里都明白。”

    

    几人重重点头,喉头动了动,只吐出沉甸甸的几个字:“东家放心,我们知道分量。”

    

    “做好这件事的关键在选薯和切块。”她让人搬来一筐昨日让王琨几人特意找来的发芽土豆,“芽长过一寸、芽体健壮、薯块未腐烂者方可做种。切时须带芽眼,每块至少保留一个壮芽,切口要平滑,切后需蘸草木灰防腐……”

    

    庄户中年纪最大的老陈头蹲下身,熟练地拣起几个薯块看了看,又捏了捏:“东家说得在理。这薯块若已发软,切了也难活;若是只发了细弱白芽,拿去做种也长不好。还有这切口——”他接过刀示范,“须得斜切,这样埋土后不易积水烂种。”

    

    李晚眼睛一亮:“陈伯经验老道!正是这个道理。”

    

    众人围在一起,就着实物讨论起来,气氛热烈。日头就在这热闹中,悄无声息地爬过了屋檐。

    

    李晚见时辰差不多,便领着众人到后院实际操作。

    

    靠西边棚下,周婶子四人早已忙开了——老何头正闷声不响地调整石磨的稳度,孙婆子在旁指点着柱子媳妇控制磨盘转动的速度,马六媳妇则和阿岭媳妇一起,已将头一道滤出的淀粉浆倒入大缸静置沉淀。木桶里,乳白色的浆水正渐渐分层。见到李晚带人过来,周婶子擦了把汗,扬声道:“安和家的,这头遍浆刚滤妥,正等着沉呢!”

    

    李晚听了周婶子的话,走近缸边细看浆水分层的情况,点头赞道:“沉得挺好,浆水也清亮。婶子你们先照看着,等上层水色彻底清了,咱们就舀出来滤第二遍。”

    

    说完,她转身朝王庄头四人招招手,引他们往后院东头那片平日种些时令菜蔬的园子走去。“王庄头、陈伯,几位大哥,咱们来这边,手上过一遍,心里更踏实。”

    

    园子边上已备好几把锄头、一筐特意留的发芽土豆、一桶草木灰和些底肥。李晚不再多言,直接从筐中拣起一个薯块,手起刀落,利落地切下带芽的一块,动作流畅地展示了蘸灰的要领,随即将刀递给王庄头:“来,王庄头,您先试试手感。”

    

    王庄头接过刀,凝神屏息,依样操作,切面平滑,蘸灰均匀。李晚点点头:“就是这样。”随后她指向划好线的菜畦,“咱们从开垄开始。”

    

    四个人在她的指点下,一丝不苟地重复着每一个步骤。锄头起落,泥土翻飞,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布衫,但没人停手。李晚也不嫌脏,时不时蹲下检查薯块摆放的角度、覆土的深浅,发现问题便立刻指出重来。秋叶和石静跟在身后记录,将众人提出的问题、想到的改进法子都记下来。

    

    日头渐渐升高,菜园一角已被整出好几垄笔直匀称的示范田,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深色,一行行薯块埋得整齐利落,只待萌发。

    

    “成了。”李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一会儿咱们再练两遍,把这手感练熟。等到了村里,咱们便这般教给乡亲——一定要让人看得明明白白,学得实实在在。”

    

    到午时初刻,李晚让厨房准备了简单的饭菜,请大家在前院用饭。饭桌上,周婶子感慨道:“原想着跟做藕粉差不多,真上手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细着呢。”

    

    老何头难得开口:“磨浆的速度、滤布绷的松紧,差一点,出粉的量和细度就不同。”

    

    “咱们要的就是这般精细。”李晚正色道,“大伙儿今日把功夫练到手上、记到心里,以后去教人,腰杆才挺得直。”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是这个理,如果他们自己都学不好,拿什么去教人?那不是去害人、去丢人现眼吗?

    

    饭后稍歇,李晚又让众人将流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确认再无疏漏,才让秋叶给每人封了二百文车马辛苦钱,约定等县衙定好日子,让人去通知他们。

    

    送走众人,李晚回到书房,将今日实际操作中发现的问题和众人提出的建议,一一补充到文书里。正写着,沈母端了碗冰糖莲子羹进来,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在书房里淡淡散开。

    

    “忙了一上午,歇歇眼睛。”沈母将羹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李晚微蹙的眉间和专注的侧影上,眼中满是疼惜,“把这莲子羹喝了,暖暖胃”她心里明白,李晚做的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可看着她这般耗费心神,那股子心疼便止不住地从心底漫上来——这孩子,太不惜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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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手,像是想抚平李晚眉间的倦意,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替她将滑落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那动作极轻,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也藏着婆母对儿媳不易的体恤与怜惜。

    

    李晚放下笔,接过碗,温热的甜羹从喉咙滑下,缓解了紧绷的心神。她抬头朝沈母笑笑:“娘,我晓得分寸。再说,有大哥二哥帮衬,有陆大人主持,有这些肯出力的乡亲,这事准能成。”

    

    李晚放下笔,双手接过碗。温润的甜羹滑入喉间,暖意顷刻弥漫开来,连带着紧绷的肩颈也松缓了几分。她抬眼望向沈母,眉眼舒展,露出一个让长辈安心的笑容:“娘,您别忧心,我心里有数。况且,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人扛着——有大哥二哥在前头帮衬,有陆大人在上头掌着舵,还有那么多实心肠的乡亲肯出力。几方合力,这事还能办不成?”

    

    “哎,就是苦了你,若是安和在家就好了……”

    

    沈母的话像一枚细小的石子,轻轻投入李晚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握着羹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此时的他在哪里?在北地军营还是在京城?此时的他又在做什么呢?若他在家……此刻或许正坐在对面,一边看她写文书,一边用他那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说:“伤眼睛,我来写吧。”又或许,会拿起她写好的章程,指着某处说:“这里,可以再周全些。”

    

    李晚垂下眼睫,将碗里最后一勺甜羹送入口中,也把喉头那点突如其来的滞涩一同咽下。

    

    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温静的清明:“娘,这哪里算得上苦。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帮得了人,晚儿不觉得苦,只觉得心里踏实。家里有您和爹爹坐镇,还有王叔他们帮衬,外头也有大哥二哥帮忙,我并非独自扛着。”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很轻、却透着光亮的弧度,“等安和回来,说不定还要笑我,说他离家这些日子,我反倒更能张罗了呢。”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这话里透出的那点隐约的期待与小小的骄傲,让她心底某个角落,也跟着轻轻亮了一下。

    

    沈母知道多说无益,只又嘱咐了一句“记得趁热喝”,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李晚没有立刻动笔,她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自己映在砚台墨汁里的模糊侧影上,看了片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翻涌上来、带着涩意的牵挂,稳稳地压回心底最妥帖的角落。

    

    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她重新提笔,蘸饱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比方才更沉、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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