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泥土尚未落地,那些油腻腻的黑虫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争先恐后地从土块中挣脱,化作一道道细小的黑线,精准无比地扑向地面那层由女童引发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银光。
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只有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
那层薄薄的银光,就像是滚油里的一片雪花,被那些黑虫疯狂啃食、消融,眨眼间就变得斑驳不堪,原本稳固的真空地带边缘开始剧烈波动,丝丝缕缕的绿色“蚀灵瘴”再次见缝插针地渗透进来。
土坡之上,那个被称为“腐根婆”的疯癫老妇,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用指甲刮擦着生锈铁皮的干哑嘶吼。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充满了恶毒与怨憎的音节,每一个字节都带着让空气湿度骤降的阴冷。
“腐根……烂土……生人血……养死骨……”
断断续续的“腐根咒”在荒原上空回荡,像是一曲为这片死地量身定做的送葬曲。
然而,在这足以让元婴修士神魂错乱的诅咒声中,林闲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就像一个在嘈杂菜市场里打盹的老大爷,对周围的一切喧嚣置若罔闻。
外界的诅咒与侵蚀,于他而言,仿佛只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烦人,但还不够资格让他睁眼。
苏清雪见状,心头一紧,手中紧握着那枚早已断裂的玉簪,正要不顾一切地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上前护法。
但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林闲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那不是要去抵挡诅咒,也不是要掐诀施法。
他的五指如钩,没有丝毫犹豫地反手扣进了自己的后腰脊骨缝隙之中!
“咯……吱……”
一阵让人牙酸到骨髓里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血肉被撕开,更像是有人正试图徒手掰断一根已经生了锈的钢筋。
苏清雪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林闲后背那件破旧的杂役服被瞬间绷紧,肌肉以一种非人的弧度隆起,而他的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已经变得惨白。
“林闲!你疯了?!”她失声惊叫。
林闲没有回答。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极致的痛苦。
紧接着,在苏清雪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截……不,一整条通体呈现出暗红色、布满了岁月苔藓与凝固死气的“东西”,被他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从脊椎骨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条链子。
一条锈迹斑斑,仿佛从万年古坟里刨出来的铁链。
它不像是法宝,更像是一段被时光遗忘了的刑具。
每一节链环上都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灰色死气,那股“道之枯萎”的恐怖气息,比之前侵蚀忆蚀君飞剑时浓郁了何止千百倍!
这就是他十年签到,十年隐忍,在“万古第一苟道真仙”成就下,与他血肉、骨骼、神魂彻底融为一体的因果之锁,岁月之链!
当整条锈链被完全抽出体外时,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地上。
林闲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仿佛抽出的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件碍事的旧外套。
他弯下腰,用那只还在微微渗血的手,握住了锈链的末端。
今夜无星,唯有惨白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诡异。
林闲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理会头顶上还在抛洒污秽泥土的腐根婆,也没有去看身旁一脸呆滞的苏清雪。
他躬下身,将那条沉重得足以压垮一座山岳的锈链当作犁尖,抵在坚硬如铁的焦土之上。
他,就是犁。
他的脊骨,就是犁身。
他拖曳的影子,就是那道将要撕裂死地的锋刃!
“影……耕。”
两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挤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刻,他迈出了第一步。
撕拉——!
一道长长的、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响起。
那不是泥土被翻开的声音,而是这片死去已久的土地,发出了一声迟到了千百年的哀嚎!
以林闲的影子为刀,以岁月锈链为刃,一道深邃、笔直、仿佛要将整个荒原一分为二的漆黑犁痕,被硬生生地刻在了大地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那道犁痕便会以一种完全无视空间法则的方式,向着地平线的尽头疯狂延伸。
十里,五十里,百里!
仅仅几个呼吸间,一道百里长的狰狞伤疤,便烙印在了这片不毛之地的心脏上!
与此同时。
在这片万物死绝的荒原深处,一间勉强还能遮风的破屋里,一个断了双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静耕郎,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陷入沉沉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奔跑,温暖的阳光晒在背上,风中全是丰收的香气。
突然,整个麦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就像是地龙翻身。
梦境中的静耕郎被绊倒在地,而现实中,他那两条早已失去知觉、肌肉萎缩得如同枯枝的腿,竟然……猛地抽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想蹬腿浮上水面。
那不是神经的反射,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渴望。
他那早已枯寂的灵根,在这场源自大地深处的共鸣中,被强行唤醒了一丝微光。
一股最纯粹、最原始的“我要活下去”的执念,化作一道无形的溪流,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汇入了林闲那近乎枯竭的气海。
“轰!”
林闲的脚步猛地一顿,感受着体内那股突如其来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机,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找到了。”
站在犁痕之侧的苏清雪,此刻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些原本狂暴凶残的“蚀灵瘴”,在接触到那道黑色犁痕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克星,所有的毒性和活性都被瞬间抽干,化作一粒粒干燥的猩红色细沙,簌簌地沉淀下去。
当红沙落定,奇迹发生了。
一缕比米粒还要纤细的晶莹水汽,颤颤巍巍地从犁痕两侧龟裂的土缝中……渗了出来!
那是水!
是这片被诅咒了千年的土地,第一次流出的“眼泪”!
“噗——”
就在这时,林闲再也压不住体内的伤势,猛地弓下腰,一口带着丝丝缕缕金色光线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那口血没有散开,而是像一颗精准的炮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百里犁痕的终点。
嗡!!!
大地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嗡鸣。
只见那滴落了金丝鲜血的地方,焦黑的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拱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下一秒,土包从中裂开。
一株通体锈红,没有叶片,只有一根主茎,顶端微微分叉,像极了一条不断舔舐着空气的、分叉蛇信的诡异嫩苗,猛地破土而出。
它迎风颤动,散发出一种刺耳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林闲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株由自己的精血浇灌而出的“作物”,疲惫地直起身。
“好了,”他轻声说,“今天的地……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