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重影并不是什么索命的厉鬼,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忘川雾。
林闲站在井沿,看着那座由自己脊椎里长出来的锈链构筑的桥。
桥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幽蓝色的冷光像是一排排指路灯,可灯光下晃动的却是无数张扭曲的脸。
嘶——
肺部抽动了一下,林闲感觉自己像是吸进了一口冰渣子。
视野里,雾气开始疯狂变幻。
他看到了幼年时的苏清雪,躲在宗门后山的冰窟窿里偷偷抹眼泪;画面一转,又是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夜,他因为打碎了一个外门弟子的尿壶,被勒令跪在冰水里洗了一整夜的衣服,双手冻得像两根烂掉的胡萝卜。
最后,画面定格在广场上,那个平日里满嘴跑火车的谎舌郎,正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凄厉地喊着:“他是个好人啊!”
“有点意思,看来这地府的安检也查隐私。”林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结果又扯动了舌根的伤口,一股腥甜迅速在口腔里蔓延。
“阳人入冥隙,需得一命换一命。你要她活,谁替她死?”
一道苍老且刺耳的声音从雾气深处砸了过来,震得那座锈桥嗡嗡作响。
林闲抬头望去,隐约看见一个拎着勾魂索的虚影——锁魂判。
这家伙没露脸,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冰冷逻辑,比青云宗那帮长老还要令人反感。
林闲没搭理他,抬脚准备踏上桥面。
“林小哥,慢着。”
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从桥头的一侧闪了出来。
那是同命翁,青云山下李家村的老头。
林闲记得这老头,以前在山下采买物资时,总能瞧见他蹲在村口晒太阳。
算算日子,这老头跟苏清雪竟然是同月同日生。
同命翁此时白发整齐,脸上竟挂着一股解脱般的笑意。
他对着林闲拱了拱手:“老朽活了八十有三,够本了。今儿一早,我就瞧见喜鹊在枝头叫,原来是这桩因缘。既是你为圣女来寻魂,我这把老骨头,便算替了她吧。”
林闲眼神一凝,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脊椎处的锈链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抗拒,猛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替死?
林闲在心里给这个规矩打了个零分。
这种割韭菜一样的逻辑,到底是谁定的?
他拼命摇头,想开口拒绝,却发现嗓子眼里只有破碎的嗬嗬声。
同命翁却没等他回应,只是轻声嘀咕了一句:“莫负了那姑娘眼里的光,那光,贵着呢。”
话音未落,老头纵身一跃,像是一片枯叶,轻飘飘地坠入了桥下的忘川雾。
那翻滚的黑雾瞬间将他吞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林闲的心口像是被人闷了一拳。
这老头,平时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死的时候倒是大方得离谱。
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踩着那座还在晃动的锈桥一步步前行。
没走多远,雾气中又晃出一个湿漉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残破袈裟的僧人,手里攥着一叠被撕得稀烂的婚书。
断誓僧。
这名字林闲听过,多年前为了个凡尘女子撕毁誓言跳崖自尽的狠人。
此时,僧人的眼中满是厉色,似乎要把林闲这个敢于扰乱轮回的狂徒生撕了。
可当林闲拖着沉重的锈链走到他面前时,断誓僧突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闲背后那不断渗血的脊椎上。
那血连成了线,顺着锈链滴嗒往下掉,每一滴都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断誓僧脸上的怒火诡异地熄灭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空洞的眼瞳里泛起一丝涟漪:“十年前……跳崖那晚,崖底冷得要命。有个扫地的杂役,偷偷在我尸身旁边放了一碗热粥。”
他低头看了看林闲,又看了看那座血迹斑斑的桥,沉默了良久,最后侧过身,像尊石像般让开了道路。
“……走吧,趁她还没被忘川洗成白纸。”
林闲没空感慨,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侧方疯了似的奔过来,差点把他撞下桥。
“不可!林闲你疯了!”
静守郎满脸焦急,双手死命地去推林闲,想把他往阳间的方向赶。
这家伙生前是个自愿替人挡灾的义士,现在成了鬼,这执念还是没散。
他扯着嗓子喊:“我方才在冥河边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要替我去死!这怎么行?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我该替那些孩子挡灾的,不是让你替我!”
林闲被推得一个踉跄,脊椎传来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
他猛地推开静守郎,右手食指在那满是铁锈的桥面上狠狠一划。
“没人替死。”
他以血为墨,在大桥正中心写下了这四个大字。
字迹刚成,便腾地燃起一团灰色的冷焰,那火焰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蛮横,硬生生把周围那层粘稠的忘川雾烧出了一个窟窿。
“狂妄!”锁魂判的声音在虚空中炸响,带着一丝气急败坏,“无替死者,阴阳失衡,此桥必崩!”
林闲理都不理,借着那灰焰开出的路,咬牙冲向了井底最深处。
在那幽蓝光的源头,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影子。
幼年苏清雪正冻得发抖,固执地伸出满是冻疮的小手,想要抓回那支断掉的木簪。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可在这冥隙里,那是拖着她坠入轮回的锚。
林闲不能碰她,一碰,两人的神魂都会被冥河搅成粉碎。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冷馒头。
馒头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但中心处却藏着一股奇异的波动。
那是由这几日收集的“信”之愿力织成的烬影忆丝。
林闲轻轻将馒头抛向那道小小的影子。
馒头一进入那一丈方圆的虚幻空间,便轰然燃烧起来,没有黑烟,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暖意。
无数道银色的细丝从残骸中迸射而出,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那个小女孩稳稳地包裹其中。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你这种“拿馒头钓灵魂”的操作,直接让阎王爷都看傻了。】
【“忆丝寄魂”成功,命魂碎片已成功锚定。】
林闲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瞬间抽干。
而在井外的枯树下,那只归魂蚕吐出的丝已经密得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可在那灰色的蚕茧之中,竟隐隐传出了一声如初生婴儿般的啼哭。
林闲躺在冰凉的井口,感觉脊椎里的锈链正在缓慢收回。他数了数。
这才第二夜。
那一节一节缩回骨缝的铁锈感,让他疼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可他的目光却依旧锁死在那个蚕茧上。
路还没完。
按照系统的那个尿性,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只是要把骨头拆了重组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