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黑暗里挣扎出来时,林闲先闻到的是一股浓郁到发呕的铁锈味。
嗓子眼像是被灌了一锅熔毁的铅水,稍微动一下,细碎的血沫就顺着嘴角往外冒。
他下意识想清清嗓子,可喉咙里传来的只有砂纸磨过铁片的“咯吱”声。
真行。
林闲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自嘲地想:这系统不仅想让他当咸鱼,还想让他当条风干的咸鱼。
手指在冰冷的草席下摸索,触到了一个粗糙且带着裂纹的瓷器。
是传灯婢昨晚留下的那个破陶碗。
指腹擦过碗底,那里有道新刻上去的划痕,歪歪扭斜地连成一个“信”字。
那是那个小哑巴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林闲能感觉到瓷片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冰冷宗门的温热。
他撑着地坐起来,脊椎骨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像是沉重的锈蚀铁链在骨缝里粗暴地拖拽。
子时将至,该干活了。
林闲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推开虚掩的柴房门。
今晚的月色白得扎眼,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寒霜。
他低着头,拖着那双快要掉底的布鞋,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后山乱葬岗挪。
这种“拖行”的姿势他练了十年,以前是为了演得像个废柴,现在是真疼得站不直。
乱葬岗的雾气比别处更浓,像是有无数只湿冷的手在往他的破衣缝里钻。
几声低沉的呜咽穿透浓雾,一只通体漆黑、瘦得见骨的黑狗蹲在枯坟前,正盯着他看。
是那只默引犬。
昨晚这畜生还对着他狂吠,此刻却像是换了个灵魂,尾巴垂在身后,幽绿的眼珠里透着一股子敬畏。
它低呜了三下,转身钻进浓雾,林闲没说话——也说不出话——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
穿过几处塌陷的土坟,一口干涸的古井出现在视线里。
井沿上布满了墨绿色的苔痕,重重叠叠的,像是一张张哭花的脸。
井沿侧面刻着两个古拙的大字:往生。
一个干瘦的小男孩蜷缩在井口,怀里抱着个破枕头,听见动静,怯生生地抬起头。
“他又来了……”往生童揉着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那个穿破衣的影子,昨晚往井里丢了半块馒头,底下的饿鬼们吃完都哭了。”
林闲没看他,只是颤抖着手,将那只刻着“信”字的破碗稳稳地搁在井沿上。
他盯着井底那团深不见底的黑,静静等待着寒露顺着青苔汇聚。
一滴。两滴。
露水聚在碗底,浅浅一层。
林闲突然抬手,用锋利的指甲切开了左手指尖,将第一滴血点进了碗里。
血珠坠入井中的刹那,异变陡生。
“嘎吱——!”
刺耳的铁器摩擦声从林闲体内炸开,一根根暗红色的锈迹锁链竟生生刺破了他的皮肉,顺着脊椎盘旋而出,狠狠扎进井壁。
锁链在半空扭动、延展,竟然在虚无的井口上方搭建出了一座颤巍巍的桥,直通井心深处。
桥下的黑暗里突然睁开了一双巨大的、泛着蓝光的眼瞳。
“凡人,止步!幽冥法度,非尔等蝼蚁可踏!”冰冷的警告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林闲的胸口。
林闲的面色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没理会那股威压,只是合上眼,从脑海里翻出了一段灰暗的记忆——那是三年前,他在外门扫地时,一个路过的内门弟子无缘无故地将他踹下山崖,临走前那句“这种废物也配活着”的笑声,至今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念头微动,记忆竟化作一团惨淡的血雾,顺着锈桥飘了过去。
血雾没入黑暗,那座颤抖的桥竟然凝实了几分。
“咦?”
一艘破旧的小船划破井底的雾气,枯槁的老妇撑着竹篙,船头搁着半块发硬、发黑的冷馒头。
忘川妪眯起眼,死死盯着林闲,眼中满是惊疑:“昨夜有个执念深重的厉鬼,吞了这馒头后竟哭着消了怨气,主动去投胎了……你喂给它们的不是粮食,是这世间最毒的‘执念’。”
林闲依旧没开口,他缓缓摇头,再次滴下第二滴血。
五年前的寒冬,他在暴风雪里挨个分发馒头,却被管事长老一巴掌抽翻在雪地里,骂他“卑贱杂役也敢装模作样”。
这段记忆更硬、更冷,坠入井中时,锈桥轰然延展三丈,直接触碰到了井心那一抹微弱的幽光。
那是苏清雪快要散掉的神魂。
子时快结束了,林闲脚下一软,重重地跪在井沿边,碗里的露水混着血,只剩下最后三滴。
“汪!汪汪!”
一直守在旁边的默引犬突然暴躁地嘶吼起来,林闲余光瞥见,山下有一长串火把正顺着小径蜿蜒而上。
忆蚀君的执法队终究还是闻着味儿来了,他们手里攥着搜魂令,口中高喊着“格杀邪修”。
林闲看都没看那群喧嚣的影子,他的视线只锁死在井底。
在那幽光深处,他隐约看见了幼年的苏清雪。
那个还没变成高冷圣女的小女孩,正孤零零地跌坐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支断掉的木簪,冻得浑身发抖。
“啧,麻烦。”
他在心里最后一次嫌弃了这操蛋的世道,随后猛地张开嘴,竟生生咬碎了舌尖。
他将积攒了十年的、被无数次羞辱、嘲讽、唾弃构筑成的记忆——那些名为“滚出去”、“宗门之耻”、“烂泥”的恶毒词汇,混合着第三滴血,倾尽全力投入井中!
“轰——!”
锈桥在这一刻彻底贯通,一股荒凉而古老的气息从井底喷薄而出,将周围的执法队火光压得瞬间熄灭。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你把自己虐出了新高度。】
【“锈骨承天”正式激活,冥隙开启。】
【时限:三夜。】
林闲感受着神魂被抽离的剧痛,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瘫软下去。
他看着井口那座泛着蓝光的长桥,眼皮沉重得几乎合不上。
这只是第一夜,那些曾经刺向他的刀子,如今都成了他接回苏清雪的砖石。
风更大了,山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而那座桥上的幽蓝色,却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重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桥面,从那一头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