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多·德·科尔多瓦的脚步声。
也才刚刚消失在承运殿外长廊尽头。
另一声,截然不同的急促脚步声,便已响起。
在两名亲卫的引领下,一位新的访客步入侧厅。
与之前那位精明干练、带着海风气息的阿拉贡使者不同。
此人年约四旬上下,身材高大,面容瘦削而苍白,眼窝深陷。
但他那一双灰色的眸子,却锐利得十分有神。
甚至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以及长途跋涉也难以完全掩盖的忧心忡忡。
——老贵族!
一眼就知道。
朱权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
此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天鹅绒紧身上衣,外罩绣有复杂金色纹章的斗篷。
虽然料子是华贵了一些,但款式还是陈旧,边角处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
看样子,这趟跨越大洋的旅程,并不轻松。
他的手指修长,戴着一枚硕大镶嵌着蓝宝石的家族戒指。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名同样衣着考究,但面有风霜之色的随从。
这几个随从还抬着一口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橡木箱子。
来人在厅中站定,目光迅速而不失礼数地望着端坐在主位上的朱权。
在看到朱权的第一眼后,他的眼里就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和震惊!
——显然,这位“美洲之主”,“大明皇祖”的年轻与气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很快,他便收敛心神,以手抚胸,微微欠身,行的是一种介于欧洲宫廷礼与东方礼节之间,略显生疏,但足够恭敬的礼仪。
不过,他开口说的话,却让朱权微微扬起了眉!
“尊贵的大明皇祖殿下,卡斯蒂利亚王国国王恩里克陛下之特使,阿方索·德·特拉斯塔马拉,向您致以最崇高的问候。”
“愿主……”
“抱歉,是,愿上苍保佑您的安康。”
阿方索的声音清晰,而且还是汉语!
语调虽然带着异国腔调,但用词十分准确!
竟是一口……颇为流利的汉语?
朱权眼中的讶色一闪而过。
之前阿拉贡的使者还需通译转达,而这位卡斯蒂利亚使者,居然能直接以汉语交谈?
还非简单的问候词语!
甚至措辞都相当的得体。
“阿方索·德·特拉斯塔马拉……”
朱权缓缓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他斗篷上的纹章,又看了看他手指上那枚风格古老,似乎象征着血脉与权柄的戒指,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特使阁下汉语流利,实出孤之预料。”
“不知阁下在何处习得我天朝之言?”
阿方索似乎料到殿下一定会有此一问,他微微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一丝自豪,还有一丝追忆的复杂神情,回答道:
“回禀殿下。”
“在下的启蒙老师,是一位智慧博学的长者。”
“他姓陈,老师的祖上乃是东方的前朝‘大元’帝国的一名文官,是随着一位名叫郭侃的伟大将军西征,历经万里,最终因故流落至我伊比利亚半岛的。”
“陈老师是那位文官的后人,他一直在格拉纳达附近定居,传授知识与技艺。”
“在下幼时曾随父亲在安达卢西亚驻防,有幸得蒙陈老师教诲数年。”
“在下不仅学习了贵国优雅的语言文字,也听闻了许多关于东方古老帝国的壮丽史诗,还有伟大的智慧。”
“只可惜,老师已于十年前蒙主恩召。”
郭侃?
朱权心中了然。
那是蒙元时期著名的汉人将领,曾随旭烈兀西征,横扫波斯、阿拉伯一百多城,兵锋远至叙利亚。
甚至,他就是郭靖的原型。
也被称为——东天将军。
郭侃的部下有汉人官员流落欧洲,倒也正常。
眼前这位阿方索,看来不仅是一位使者,更是一位受过一定程度汉学熏陶的欧洲贵族。
——这就有意思了。
“原来如此。”
“郭侃,亦是我天朝历史上的名将。”
“他最后,死于汉地,葬于南方。”
“看来贵使与我天朝,倒也算是有些渊源。”
朱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贵使远渡重洋,也是辛苦,赐座。”
“不知恩里克国王,遣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可是如同方才阿拉贡的使者一般,为通商贸而来?”
朱权故意提起阿拉贡,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阿方索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细微的警惕。
但他的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恭敬,回道:
“贸易通商,自是两国交往基石,卡斯蒂利亚愿以诚相待。”
“不过,在下此行,所携带的乃是我王恩里克陛下亲笔国书,所求者,不止于此。”
说完,他示意随从上前,亲手接过一个用深红色天鹅绒包裹,还以火漆和金线密封的华丽卷筒。
他缓步上前,在距离朱权数步之遥处停下,双手恭敬奉上。
朱权的亲卫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转呈给了朱权。
朱权展开这以拉丁文和卡斯蒂利亚文书写的国书,随即便找来了通晓拉丁文的文官来翻译。
一番浏览过后,朱权也是看乐了。
这国书辞藻华丽,极尽恭维!
直接将大明誉为了“遥远的太阳”和“不可企及的文明高峰”。
更将他朱权称为“大洋彼岸的尊贵王者”。
国书的核心意思,也十分明确地表达了卡斯蒂利亚王国对大明帝国的仰慕与友好之情,希望建立“稳固而特殊”的盟友关系。
甚至愿意遵循古老的欧洲王国间的礼仪,向大明的皇帝陛下表达最谦卑的敬意与归属之诚!
——这几乎就是在变相表示愿意称臣纳贡,成为大明名义上的属国。
朱权放下国书,看向了阿方索,神情平静地道:
“贵国的国王陛下,诚意可感。”
“然我大明疆域万里,藩属众多,皆是慕义而来,各安其所。”
“卡斯蒂利亚远在西洋,与我大明素无瓜葛,忽欲结此深谊,甚至不惜屈尊,所求者,恐怕不止……‘友好邦交’四个字吧?”
朱权根本不急。
直接点破了这国书背后还藏着目的!
朱权笑着又道:
“阁下汉语流利,通晓我东方智慧,当知——‘开门见山’之理。”
朱权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请打开天窗说亮话!
亲,开麦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