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睡的并不安稳,浅睡一会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白色的,棉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边缘在哪里。
她没有继续睡,只是在想事情。
林青璇说混沌神殿在东域有一个据点,专门做“采集”的。东域仙城失踪的那些修士,很可能就是被运到那个据点去了。东域的几个古老家族,跟混沌神殿有来往,暗中捣乱,给调查增加困难。纸扎花的标记,说明还有另一个势力在参与。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着白色的纸,纸上印着一些淡蓝色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她看着那些花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神识从她的眉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去。神阶的神识强度,在这个小小的东域城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察觉到。不是隐藏,是境界差距太大了,大到对方的感知根本无法触及这个层级。
神识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屋顶,覆盖了整个院子。十五间房,十五个弟子,每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翻身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意识里。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磨牙,有人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的神识继续扩散,穿过院墙,穿过巷子,覆盖了周围几条街道。东域城的夜晚很安静,但安静的表象交易,有人在屋顶上悄无声息地掠过。
她捕捉到了一些声音。
“……天剑宗的人来了……住在东边的别院里……十五个人,带队的是个小丫头……”
“……查就查,反正查不出什么……那些卷宗都做好了……上面的命令,拖住他们,别让他们发现……”
“……苍梧山那边最近动作太大,让他们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
“……那几个家族的人怎么说?……他们不敢不听……上面给了好处,他们收了,就得办事……”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几层纱布。说话的人用了隔音阵法,但神阶的神识不是隔音阵法能挡住的。声音穿过阵法的时候,虽然被削弱了一些,但大部分内容还是能听清楚。
云杳杳把这些声音记在脑子里,然后收回了神识。
她没有睁开眼睛,就那么躺着,脑子里在飞快地整理那些信息。
有人在盯着他们。不是监视,是盯梢。有人在外面守着,随时报告他们的行踪。那些卷宗是故意做出来的,目的是让他们查不出东西。苍梧山那边确实有问题,而且最近动作很大。那几个家族——周家、李家、王家——收了上面的好处,在帮那些人办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不是简单的失踪案,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有上层支持的阴谋。失踪的那些修士,不是被随机抓走的,是被选中的。有人提供了名单,有人提供了信息,有人提供了掩护。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沉了。
---
第二天清晨,云杳杳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是灰蓝色的,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际,像是不舍得离开。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从窗户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凉意在肺腑间扩散。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东域城。
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有人在卖早点,有人在卖菜,有人在打扫门前的卫生。远处传来几声鸡叫,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是昨晚泡的,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她没有在意,把茶杯放下,从储物袋里摸出林青璇给她的那个小布包,拿出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糕点是桂花味的,很甜,软糯糯的,嚼起来满口都是桂花的香味。
吃完糕点,她把布包扎好,塞进储物袋里。然后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往院子前面走。
这座院子是执事堂的人安排的。昨天孟长河让人带他们来的这里。院子在东域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很干净,前后两进,十五间房,一人一间,刚好够住。云杳杳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弟子们各自挑了房间。说是院子其实更像一个临时腾出来的客栈,昨天没注意,还以为执事忙的脑子不太清醒了,现在才发觉他们说的院长是真的。
她挑的是最里面的一间,离院门最远,也最安静。不是因为怕吵,是因为方便。最里面的房间,神识覆盖整个院子的时候,角度最好,不会有死角。
昨晚她用神阶神识探查的时候,发现了几件有意思的事情。
院墙外面,有三个修士在盯梢。两个在东边的巷口,一个在西边的墙根下。他们的修为不高,都在金仙境初期,但隐藏得很好,气息收敛得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用神阶神识,她可能也发现不了。他们的身上带着通讯玉简,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往外传一次消息。消息的内容很简单——“一切正常”“没有动静”“还在睡觉”之类的。
院子里,每间房的桌子和床板上都有监听阵法。阵法很小,很隐蔽,刻在木头里面,不拆开桌子根本发现不了。不是杀人的,只是监听的。阵法的另一头连在哪里,她还没查出来,但大概率是执事堂。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动那些阵法。留着它们,反而有用。那些人以为能听到她的谈话,就会放松警惕。而她,可以通过这些阵法反向监听——只要顺着阵法的纹路往回找,就能找到另一头的位置。
她走过走廊,穿过前院,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榴树下。石榴树上结了几个青色的石榴,还没熟,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石榴,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
“早。”
身后传来声音。她回过头,林寒从前院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精神很好,眼睛里没有一丝倦意,看起来睡得很不错。
“早。”云杳杳说。
“昨晚睡得怎么样?”林寒走到她身边,也伸手摸了摸石榴。沾沾云杳杳的实力。
“还行。”云杳杳说,“你呢?”
“床板有点硬,不过比赶路的时候好多了。”林寒收回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天怎么安排?”
“先去执事堂,拿失踪人员的详细资料。昨天给的名单信息还是不够。”云杳杳说,“然后去见几个家族。孟执事说东域城有几个大家族,失踪的修士里有一些是他们的人。我们先去问问情况。”
“你觉得他们会说实话吗?”
“不会。”云杳杳说,“但我不是去听他们说实话的。”
林寒看了她一眼。“那你去干什么?”
“去看他们的反应。”
两个人站在石榴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晨风从巷子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从哪家飘来的。远处传来街市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纱布。
过了一会儿,苏晴和赵烈也过来了。苏晴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色很好,看起来睡得很不错。赵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红,看起来还没完全醒。
“早。”苏晴走到石榴树下,也伸手摸了摸石榴。“这石榴什么时候能熟?”
“还早。”云杳杳说,“至少还要两三个月。”
“那我们是吃不上了。”赵烈打了个哈欠,“小师妹,今天怎么安排?”
“先去执事堂,然后去见几个家族。”云杳杳说,“你们跟我一起去。其他弟子留在院子里,让他们自己修炼。”
“好。”
四个人走出院子,穿过巷子,往东域城的中心走。清晨的东域城已经热闹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开门,有人在吆喝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哈哈大笑。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淡金色。
执事堂在东域城的中心,一栋三层的石楼,灰墙黑瓦,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一些符文。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令牌。他们看见云杳杳一行人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们。
“什么人?”
“天剑宗。”云杳杳从储物袋里摸出沈岳给她的那份文书,递给守卫。守卫接过文书,看了看,又看了看云杳杳,然后点了点头,把文书还给她。
“进去吧。执事大人还是在二楼。”
云杳杳带着三个人走进石楼。一楼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几个执事,正在处理公务。他们看见云杳杳一行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云杳杳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东域城和周边地区的地形、山川、河流、村庄、城镇。桌边坐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看见云杳杳走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又见面了,小丫头”
他又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
云杳杳坐下来,其他三个人站在她身后。孟长河也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递给云杳杳。
“这是失踪人员的详细资料。四十八个人,每个人的修为、年龄、宗门或家族、失踪时间和地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家人和朋友的口供,都在里面了。你看看。”
云杳杳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叫周元青的修士,金仙境初期,周家的弟子,三个月前失踪。卷宗里写得很详细,包括他失踪前半个月的行踪、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去过的地方,甚至连他喜欢吃什么都写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信息看起来很详细,其实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行踪——在宗门修炼、去城外采药、回家吃饭。见过的人——同门师兄弟、家里人、朋友。说过的话——都是些日常寒暄,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她翻了几页,发现每一份都是这样。看起来很详细,其实什么都有没。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想查出来。有人在故意把这些卷宗做成这个样子,让看的人觉得查了很多,其实什么都没查到。
她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
“孟执事,这些卷宗是谁整理的?”
“我手下的执事。”孟长河说,“怎么了?有问题?”
“太详细了。”云杳杳说,“详细得不像是在查案,像是在应付。”
孟长河的眉头皱了一下。“云……云姑娘的意思是?”
他本来想说“云长老”,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天剑宗派来的是弟子,不是长老,叫“长老”不合适。他看了一眼云杳杳,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丫头,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深,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故意把这些卷宗做成这个样子。”云杳杳说,“看起来很详细,其实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目的是让看的人觉得查了很多,其实什么都没查到。”
站在云杳杳身后的赵烈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们小师妹是天剑宗亲传弟子,修为虽然不高,但脑子好使。她说什么,您听着就行。”
孟长河看了赵烈一眼,又看了看云杳杳,点了点头。“云姑娘,你需要什么帮助?”
“我需要你手下那几个整理卷宗的执事的名单。还有,我想看看他们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记录。”
孟长河沉默了一会儿。“名单可以给你。但行踪记录……执事堂没有这个规矩。”
“那就破个例。”云杳杳说,“四十八个金仙境以上的修士失踪,三个月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孟执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孟长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云杳杳,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怀疑,不是警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愤怒。
“云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人在故意隐瞒真相。”云杳杳看着孟长河的眼睛,“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执事堂里。”
孟长河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云杳杳,看着窗外的街道。
“云姑娘,你来之前,也有人来查过。”他的声音很低,“东华仙宫的人,天机阁的人,还有其他宗门的人。他们都查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每次他们查到一点线索,线索就会断掉。证人会失踪,证据会消失,涉案的人会死。”孟长河转过身来,看着云杳杳,“云姑娘,我不是不想查。我是怕查下去,会死更多的人。”
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孟执事,你信我吗?”
孟长河看着她,看了很久。“信你什么?”
“信我能查出来。信我能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信我不会让更多的人死。”
孟长河又沉默了。他看着云杳杳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在说——这件事,我管定了。
“名单我让人给你。”孟长河说,“行踪记录……我尽量。”
“多谢孟执事。”
云杳杳站起来,拱了拱手,带着林寒、赵烈、苏晴走出执事堂。
走出石楼的时候,赵烈忍不住了。“小师妹,那个孟长河,你觉得他有问题吗?”
“不确定。”云杳杳说,“但他说的那些话,不像是在撒谎。他是真的怕查下去会死更多的人。”能看出来有点责任心,而且也是试探,告诉他有内应,如果下次来气氛不对那就说明这个人不可信,他没说的话就可以告诉他一些无足轻重的消息。
“那整理卷宗的那些执事呢?”
“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云杳杳说,“那些卷宗做得很精细,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至少有三四个人一起做的。而且他们对失踪人员的背景、行踪、人际关系都很熟悉,说明他们不是随便做的,是有针对性地做的。”
“针对什么?”林寒问。
“针对失踪人员的共同点。”云杳杳说,“四十八个人,修为都在金仙境以上,天赋都不错,背景都不一样。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共同点,只是卷宗里没写。”
“那我们怎么办?”
“先去找那些失踪人员的家人,当面问。”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北走。今天要见的第一家是周家,东域城最大的家族之一。周家的府邸在东域城北边,占地面积很大,围墙很高,大门是朱红色的,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两个字——周府。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衣袍,腰间挂着长刀。他们看见云杳杳一行人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们。
“什么人?”
“天剑宗。”赵烈从储物袋里摸出那份文书,递给守卫。守卫接过文书,看了看,又看了看云杳杳,然后点了点头,把文书还给他们。
“进去吧。老爷在大厅。”
云杳杳带着三个人走进府邸。府邸里面很大,院子很宽敞,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院子中间有一座假山,假山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院子。槐树下摆着几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老头看见云杳杳走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天剑宗的云……姑娘?”他看了一眼云杳杳,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三个人。“久仰久仰。老夫周明远,周家的家主。”
云杳杳拱了拱手。“周家主客气了。今日冒昧来访,是想打听一些事情。”
“请坐。”周明远指了指石凳。
云杳杳坐下来,其他三个人站在她身后。周明远也坐下来,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四杯茶,推给云杳杳和她的师兄师姐。
“云姑娘想问什么?”
“周家失踪的那位弟子,叫什么名字?”
“周元青。是我的侄孙,金仙境初期,天赋不错,本来打算今年送他去千机阁进修的。结果三个月前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明远的脸色暗了暗,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我们找了他很久,没找到。”
“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跟什么人接触过,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周明远想了想。“没有。他那天是去城外采药,说北边的山上有一株千年灵芝,他想采回来炼一炉丹药。结果一去不回。我们派人去那座山上找了,没找到人,也没找到灵芝。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哪座山?”
“在东域城北边,大约一百五十里的地方。叫苍梧山。”
云杳杳点了点头。“周家主,除了周元青,周家还有其他弟子失踪吗?”
“没有。只有他一个。”周明远叹了口气,“周家人丁单薄,就这么一个好苗子,结果还……唉。”
“周家主,周元青失踪前半个月,有没有什么人来过周家?”
周明远想了想。“有。千机阁的一位长老来过,说是想看看元青的天赋,适不适合去千机阁进修。他在周家住了三天,跟元青聊了几次,然后就走了。”
“那位长老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