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山道往东走，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十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排黑色的竹竿。云杳杳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说话，身后的那些人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长满了野草，草很深，没过了膝盖，草丛里开着一些黄色的小花，花瓣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几条小路从平原上穿过，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人踩出来的。云杳杳在平原边缘停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沈岳给她的那份文书，打开，看着上面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东域仙城的位置，从这里往东，大约三百里，按照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到。
她把文书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走小路，而是直接穿过了平原。草很高，走起来很费劲，草叶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靴子踩在泥土里，有时候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泥。赵烈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
“小师妹，为什么不走小路？小路好走多了。”
“小路太直。”云杳杳说，“太直的路，容易被人盯着。”
赵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如果真的有敌人在盯着他们，走小路就是送上门去。走平原，虽然费劲，但安全。他没有再说什么，跟在云杳杳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只有几丈，但水很急，哗哗的，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从上游冲下来，撞在河心的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河上没有桥，岸边也没有船。几个弟子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有的在皱眉，有的在叹气，有的在商量怎么过去。
云杳杳没有停下来。她走到河边，脚步没停，直接踩上了水面。水面在她脚下荡开一圈涟漪，她没有沉下去，稳稳地站在水面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她回过头，看着那些弟子。
“过来。踩着水走。”
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是金仙境以上的修士，御空飞行不是问题，但踩着水走过去，需要的是对灵力的精准控制，而不是修为高低。有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学着她的样子，一脚踩在水面上。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他的脚沉下去了半寸，但他稳住了，没有继续沉。他深吸一口气，另一只脚也踩上来了。他站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站稳了，脸上露出一点笑。
其他人也陆续下水了。有的人站得稳，有的人站不稳，有的人走了几步就掉进水里，浑身湿透，狼狈地爬上岸，再试。云杳杳没有催他们，她站在河对岸，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过。她没有帮忙，也没有指导，就那么看着。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所有人都过了河。湿了衣服的人用灵力把衣服烘干，湿了鞋子的人把鞋子脱下来，倒掉里面的水，重新穿上。
队伍继续往前走。过了河，地形变了。平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不高，但很密，一座连着一座，像一个个绿色的大馒头。丘陵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松树，树干很细，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一条土路从丘陵间穿过，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云杳杳没有走土路，而是直接翻过丘陵。上坡，下坡，上坡，下坡，走起来比平原费劲多了。有人开始喘气，有人开始抱怨，有人开始擦汗。云杳杳没有喘气，没有抱怨，没有擦汗。她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不快不慢，像是不知疲倦。
翻过第三座丘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不是累了，是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股从创生源息丹药里来的力量，已经在她体内流淌了将近两天，现在快要散尽了。她能感觉到它在慢慢地消退，像潮水退潮，一点一点地，不紧不慢地。随着那股力量的消退，悟情菩提子又开始活跃了，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孩子，嗅到了食物的气味，开始急切地寻找。
她站在丘陵顶上，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身体。在丹田的上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团淡金色的光，那是悟情菩提子。它不大，只有核桃那么大，但它的光芒在慢慢地变亮，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的。每一次变亮，她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体内被抽走，顺着经脉流向那团光。那力量不多，但持续不断，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弟子们都在后面，有的还在爬坡，有的刚爬上坡顶，有的在坡不是之前那种用创生源息做的，是普通的补灵丹。她把补灵丹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补灵丹在喉咙里化开，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喉咙流下去，流进经脉，流进丹田。但那股灵力还没到丹田，就被悟情菩提子截走了。那团淡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是在说——不够，还要。
云杳杳的眉头皱了一下。补灵丹的灵力不够，太少了，悟情菩提子需要的量比这大得多。如果她继续用补灵丹来喂它，她一天吃一百颗都不够。她需要更强的力量。混沌之力，冥界之力，创生源息。这三种力量，任何一种都比灵力强得多，用来供给悟情菩提子，一滴就能顶一百颗补灵丹。
她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体内，找到那股创生源息。创生源息在她的丹田深处，不是一团，是一条细细的、淡金色的丝线，像一根头发丝，在她体内安静地沉睡着。这是她自己的创生源息，不是从碧水界天道送的力量转化来的，是她作为创世者本身就有的。这股力量她很少用，因为它太强了，强到一旦用出来，就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现在不是用在外部，是用在自己体内，没有人能感应到。
她用意念从那根淡金色的丝线上抽出了一缕。很小，只有头发丝那么细，那么短。她把这缕创生源息引向悟情菩提子。那缕淡金色的力量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暖洋洋的，很舒服。它流到悟情菩提子面前，那团淡金色的光猛地亮了起来，像是一盏灯被点着了。它贪婪地吸收了那缕创生源息，光芒亮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暗下来，恢复到原来的亮度。但这一次，它没有再急切地抽取她的力量。它安静了，像是一个吃饱了的孩子，满足地睡着了。
云杳杳没有停。她又从那条丝线上抽出了一缕，比刚才那缕粗一些，长一些。引向悟情菩提子，那团光又亮了起来，吸收了，又暗下去。她抽了第三缕，第四缕，第五缕。每一缕都比前一缕粗一些，长一些。抽到第六缕的时候，悟情菩提子不再亮了。它像是一个吃饱了的人，再也塞不下了。那团淡金色的光变得很稳定，不再一明一暗地呼吸，而是持续地、均匀地发着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停下来，内视了一下。那条淡金色的丝线变细了一些，但不多。她抽走了六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悟情菩提子吸收了这些创生源息，至少一个半月不会再抽取她的力量。一个半月，足够她完成东域的调查了。
她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身体轻了，不是那种吃了丹药之后的轻，是那种真正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悟情菩提子安静了，不再抽取她的力量，她终于不用再背着那座看不见的山了。
“小师妹，你没事吧？”赵烈从后面走上来，看着她。
“没事。”云杳杳说，“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走。翻过丘陵，穿过一片小树林，又翻过几座丘陵。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从西边转到东边。走了大约四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原。平原很大，一望无际，地面上种满了庄稼，有的已经黄了，快要收割了，有的还是绿的，正在抽穗。几条路从平原上穿过，有宽的，有窄的，有土路，有石板路。路边有一些村庄，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木头和石头搭的，灰扑扑的，在阳光下显得很旧。
云杳杳站在平原边缘，看着那些村庄。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袅袅的，在风里飘散。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走了石板路，不是因为她不怕被人盯着了，是因为石板路两边有村庄，有行人，有商队，人多眼杂，反而不容易被盯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快黑了。太阳落到山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脸，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云杳杳在路边的一个小村庄外面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块石头，被人坐得很光滑。
“今晚在这里过夜。”云杳杳说，“明天再走。”
弟子们开始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安顿下来。有人从储物袋里拿出毯子铺在地上，有人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和水，有人去村里讨热水。云杳杳没有安顿，她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灰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先是很淡的，像针尖那么大的光点，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多。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通讯玉简。玉简是巴掌大小的长方形，淡绿色的，边缘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这是林青璇给她的，说是有急事的时候可以用。她把玉简握在手心里，往里面注入了一丝灵力。玉简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就没有动静了。她等了几息，玉简又亮了一下，然后里面传来了林青璇的声音。
“杳杳？你在哪儿？”
“在东域的路上。快到仙城了。”
“东域？”林青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我也在东域。”
云杳杳的手指在玉简上停了一下。“你在东域？”
“嗯。前两天出来的。我之前埋的那些线，有动静了。”林青璇顿了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吗？我在中州界的时候，在混沌神殿里安插了几个人。不是直接安插的，是绕了好几层关系，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给谁传消息。前两天，有一条线传回来一个消息，说混沌神殿在东域有一个据点。规模不大，但很重要。我本来想先去看看，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
“一个人。”
“太危险了。”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去查，不打。”林青璇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不是以前那个我了。我现在有你的项链，还有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圣阶以下随便挡，真神阶可以挡两次。够用了。”
林青璇是在云杳杳之后走的，比云杳杳更早到应该是留了坐标，还有传送符，几乎瞬间就能到。
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你在东域什么地方？”
“北边。靠近黑风山那一带。你们去东域仙城，离我这儿大概两三天的路。”林青璇顿了顿，“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东域仙城附近有人失踪。四十七个，全是金仙境以上的修士。昨天又失踪了一个，留下了血迹和储物袋。沈宗主让我来查。”
“四十七个……”林青璇沉吟了一下，“我这边查到的线索，可能跟你们那边有关。混沌神殿在东域的据点，专门做‘采集’的。采集灵根、灵骨、神魂、修为。他们抓的人，都是从各地运过来的。东域仙城那边失踪的修士，很可能就是被运到那个据点去了。”
云杳杳的眼睛眯了一下。“据点在哪里？”
“还在查。那条线只传回来一个大概的位置，在北边的山里。具体是哪座山，还不知道。”林青璇顿了顿，“我再查几天，有消息了告诉你。你们在东域仙城那边也小心点。东域那几个古老的家族，跟混沌神殿有来往。不是全部，是其中的一部分。你们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使绊子。”
“知道了。”
“还有。”林青璇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在路上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