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瑾几乎是惊坐而起。
他认得这声音,是破庙里的“女子”,可这是汝南郡郡守府,他的住所。
震惊过后,谢玄瑾认清一个事实:她,跟着他来了!
震惊只是一瞬,就在耳边那声音,似吸了一口气时,谢玄瑾迅速整理好心绪,掀开被子,下了床。
宋清宁看着谢玄瑾重新穿起了衣裳,似要出门。
她曾在军营待过三年,也做过统帅将军。
突然发生军情或有要事,就算是睡下了,也得立即起来。
谢玄瑾应是有事!
她刚才还以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吓到了!
还好!
要听见,早听见了!
目送谢玄瑾出了房门,宋清宁独自一人躺在床上。
说是“躺”,其实并不准确。
做了鬼,触不到实物,自从被宋清嫣关进庵堂,做成人彘后,她就不知“躺”的滋味了,更没见过床。
谢玄瑾房中的床,并不奢华,比起军中的榻,稍微好一些。
她说“软”,也只是目测,感觉应该是软的。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宋清宁又下床,四处看着房中的陈设,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多数是兵书与兵器。
宋清宁原是爱看兵书的。
可自从幽城一战结束回京,之后摔断了腿,嫁了人,她便再没有机会看过兵书。
眼前一书架的兵书,竟让宋清宁忍不住想翻看。
她伸手想去拿,可手穿过书,也穿过书架,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她忘了,她是鬼。
“还真的没用!”
宋清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底一片黯然。
突然身后一阵脚步声,宋清宁回头,竟见谢玄瑾不知何时回了屋,此刻正朝她走来。
他越走越近。
宋清宁竟有一种他是冲她来的错觉。
可下一瞬,谢玄瑾转身。
宋清宁看着他从书架上拿了一卷兵书,坐在前方的书桌前翻阅起来。
他是要看兵书。
那她不就可以顺道……偷看?
宋清宁眼睛一亮,立即到了谢玄瑾身后,她看得认真,偶尔自言自语的说着一些自己的见解。
却不知,她说的每一个字,谢玄瑾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玄瑾无疑是震惊的。
她喜欢兵书,还有军事才能,从她的“自言自语”里,他还知道,她带过兵,打过仗。
不是精怪。
应是……
谢玄瑾心中冒出一个猜测。
这一晚,谢玄瑾看了一夜的兵书,换了几卷不同的,那声音就在他头顶飘着。
天亮时,那声音便消失了。
消失前,他听见她说了一句:“淮王殿下不辞辛苦,秉烛夜读,难怪曾率神策军打了那么多的胜仗,时时不忘学习精进,本将军也佩服。”
是在夸赞他。
可她应是不知,他双眼早就快睁不开了。
只是她似乎越看越兴奋,话越来越多,他竟然不忍打断她,甚至根据她“自言自语”中透露的喜好,一本一本的换着兵书。
谢玄瑾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而她自称“本将军”……
谢玄瑾没有补觉,天一亮就出了房门,到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部将在等着他。
原是商议战事,谢玄瑾的第一句话却是问:“大靖有过哪些女将军?已经过世了的女将军。”
这一问,在场的人都愣了愣。
众人相视一眼,曾经的汝南郡守张端首先开口,“大靖的女将并不多,孟皇后年轻时,曾是其一,可之后孟皇后成亲,便再没有上过战场。”
“这些年,虽有女子营,但都在男将领的统帅之下,能称之为女将军的,唯独一人……”
张端说到此,一旁,孟怀舟也记起了那人。
想起那人,孟怀舟却是惋惜叹口,“宋清宁,原是永宁侯府二房的女儿,十四岁从军,去了幽城女子营。”
“我曾去幽城,见过她率领女子营作战,那女子,将帅之风,不输阿姐。”
“可惜……”
孟怀舟摇头,眉宇间皆是惋惜。
“如何可惜?”谢玄瑾追问,连他自己也没察觉,语气里竟添了一丝急切。
那急切,孟怀舟却感受到了。
孟怀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她在幽城,多次立功,每次回京受赏,都是为旁人讨封赏。”
“我记得,第一次她用军功,请元帝破例为宋明堂,在未及冠时,封世子。”
“第二次,则是为她的母亲柳氏请封了‘一品诰命夫人’的封号。”
“第三次,我以为她是要为自己求些什么了,却没想到,她竟用军功为她堂姐换了一个县主的封号。”
“在场上雷厉风行,却是个泥人性子。”
“就算如此,只因她在战场上太像阿姐,我惜才,也愿意再给她机会,我原是要助她入朝,可没想到……”
“她那母亲柳氏,和她那堂兄却看上了我为她谋来的官职。”
“他们一番闹腾,硬是将宋清宁这前途给闹没了,那时我才知,她在永宁侯府处境一直艰难。”
“后来,听说她伤了腿,落了残疾,之后又嫁了人,再之后,我便没再留意她了,至于她是否应过世,我也不知。”
“玄瑾,你问她作甚?”
孟怀舟试探的问道。
谢玄瑾脑中正回荡着七舅舅那一句“落了残疾,嫁了人”,听他突然探问,猛地回神。
“没事。”
谢玄瑾很快岔开话题。
之后议事,谢玄瑾有些心不在焉,依旧想着刚才得知的信息。
宋清宁……
是她吗?
夜里,谢玄瑾早早回了屋,进门前,他站在门外,驻足片刻。
他今晚要确定房中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宋清宁。
而办法……
谢玄瑾垂眸,眼底似有犹豫,可最终犹豫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房门推开。
吱呀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分外刺耳。
“回来了!”房中的声音响起,似有欣喜,又好似等了丈夫一日的妻子。
那声音从书架前传来。
呼吸声朝谢玄瑾越来越近,她正在靠近他。
“淮王殿下,你还要看兵书吗?”声音里透着兴奋,似昨晚看了一晚,依旧没有满足。
宋清宁见谢玄瑾朝书架走去,眼里更亮了几分。
在他要靠近书架时,宋清宁忍不住道:“书架第二层,第三格,那本是《三略遗策》,是孤本,可否……”
宋清宁刚说到此,却见谢玄瑾坐在书桌前,从袖口里拿出一本折子。
谢玄瑾翻开折子,宋清宁鬼使神差的走过去,看到折子上的内容,“身体”猛地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