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的布边被他攥得几乎碎成渣。
血从鼻腔里淌下来,顺著下巴滴在掌心,混著汗和泥,黏糊糊地糊了一层。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得像是要停了。
可就在那片混沌里,有个声音在喊他。
是记忆深处陈秀娘掀开锅盖时那一声轻咳,是她把药碗端到床前,手抖得厉害却还笑著说“快好了”的语气。
那点温热猛地撞进胸口。
他睁眼,瞳孔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像深夜山涧里浮起的雾气。
识海深处,模擬器开始疯狂运转,因果点一颗接一颗爆开。
他没时间想后果了。
双手往地上一按,掌心贴著焦土,指缝插进裂缝。
残存的地脉波动顺著经络往上爬,带著末法时代稀薄到近乎断绝的气息,却被他硬生生拽住。
“鹰愁涧……流沙河……”他咬牙,喉咙里挤出两个地名。
不是回忆,是召唤。
大地先是轻微震了一下,接著岩缝中冒出寒雾,白得刺眼,冷得连空气都结出细霜。
与此同时,黑色泥流从地下翻涌而出,带著沉坠万物的吸力,像一张嘴缓缓张开。
魔礼寿正要弹出最后一音,琵琶弦已绷到极致,指尖发力的瞬间,脚下地面塌陷。
他整个人往下沉,左脚陷进冰冷泥沼,右腿被一股旋力缠住,动不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
周围天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寒雾扑面,动作僵住,脸上凝出冰壳。
紫金花狐貂刚想窜出去,尾巴扫到雾气,立刻冻得蜷缩成一团,噼啪掉在地上打滚。
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真的鹰愁涧,也不是真正的流沙河。
可那股意境是真的。
一个是困龙封神的极寒死地,一个是吞噬万灵的无底漩涡。
两股力量交错重叠,哪怕只是幻象,也足够让一个天王级的存在迟滯半息。
半息就够了。
杨戩靠在焦岩上,右臂还在渗血,天眼却亮得嚇人。
他看见魔礼寿被困住的剎那,眉心命门微微一颤,像是风吹过灯芯。
机会来了。
他没再压著伤势,反而把痛意往骨头里逼。
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囂断裂,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留力的时候。
“恩人铺的路……”他低吼一声,三尖两刃刀横举过肩,“我不能断在这里!”
刀锋离手,化作一道青芒撕裂空气。
人隨刀走,刀隨念动。
那一斩,不只是劈向敌人,更像是劈开当年桃山压在他头顶的宿命。
风火乱舞的战场仿佛静了一瞬,所有声音都被那道刀光吞掉。
哪吒单膝跪地,肋下的伤口还在冒血,听见动静抬头望去。
他看见杨戩整个人衝进了寒雾,刀光如虹,直取魔礼寿咽喉。
他也顾不上自己了,主手枪尖一挑,三昧真火再次腾起,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撑住防线。
孙悟空靠在金箍棒上,背上的伤深可见骨,护体金光几乎熄灭。
他看著那道刀光,咧了咧嘴,牙缝里全是血沫。
“嘿……还真让你小子拼成了。”他喃喃道。
沙僧站在后方,浊浪屏障撑到极限,双手死死掐住泥土。
猪八戒拄著钉耙喘粗气,银甲裂了三道口子,一条腿已经抬不起来。
小白龙半化龙形,鳞片剥落几片,爪子抠进地面维持平衡。
他们都没动,眼睛全盯著那片交错的寒潭与黑流。
魔礼青站在风眼中央,青光宝剑抬起一半,九天罡风刚聚成形,却忽然察觉不对。
他转头,看见魔礼寿被困,杨戩一刀斩下。
“老四!”他怒吼,剑锋转向,想引风刃破阵。
可那幻境虽虚,却像有生命般扭曲空间。
风刃撞进去,直接被寒雾冻结,咔嚓碎成冰渣。
魔礼红脸色变了,混元伞猛然张开,伞口对准寒潭边缘,想要吸走雾气。
但那雾根本不吃这一套,反倒顺著伞沿爬上伞面,迅速结冰。
“这是什么邪术!”他低骂一句,伸手去扒冰层。
魔礼海也没閒著,碧玉琵琶横抱,十指急拨,黑浪翻涌欲衝散幻境。
可水流刚碰上那片区域,立刻被寒气镇住,变成一道悬空的冰瀑,哗啦砸回他自己脸上。
三人联手施压,竟一时破不开这由凡人意志强行具现的奇阵。
林冬跪坐在沙僧前面,双手仍按著地面,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能感觉到本源之力正在飞速流失,识海像被火烧过,每一道神经都在抽搐。
但他没鬆手,只要他还醒著,就不能让这阵散。
护身符已经被他捏烂了,碎布混著血粘在掌心。
他脑子里闪过陈秀娘的脸,不是熬药的样子,是第一次见她时,她在村口洗衣,头髮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瘫子,连站都站不起来。
现在他倒下了,可手还撑著地。
杨戩的刀光已经逼近魔礼寿眉心。
天眼神通锁定命门,刀势无可闪避。
魔礼寿终於慌了,左手猛扯琵琶弦,想以音波反震挣脱束缚。
可那弦刚响,就被寒雾裹住,声音闷得像隔了层厚布。
他瞪大眼,看见刀锋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
这一刀,躲不掉了。
杨戩咬破舌尖,鲜血喷出,刀速再提三分。
青芒贯日,撕裂寒雾。
哪吒眼角抽了一下,火尖枪微微上扬,隨时准备接应。
孙悟空撑著棒子,勉强抬起身,嘴角咧开。
沙僧屏住呼吸,猪八戒忘了疼,小白龙鳞片竖起。
林冬的瞳孔开始涣散,手指一根根鬆开,却又猛地抠进泥里。
他听见了一声裂响。
不是骨头断了,也不是兵器相撞。
是某种东西碎了。
也许是阵,也许是命门,也许……是天条定下的规矩。
刀光落下的瞬间,魔礼青暴喝一声,青光宝剑猛然斩向虚空。
一道风墙凭空升起,横在魔礼寿麵前。
刀芒撞上风墙,炸开一团刺目的光。
杨戩被反震力掀飞,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吐出一口血。
魔礼寿趁机抽出右腿,狼狈后退,脸上多了道血痕,琵琶掉在地上,弦断了一根。
风墙缓缓消散。
魔礼青站在原地,剑尖垂地,呼吸沉重。
他刚才那一剑,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挡。
他知道那一刀下去,他弟弟就没了。
可他也知道,这一挡,等於撕破了脸。
天上不会放过他们兄弟。
杨戩趴在地上,右手抓著刀柄。
他抬头看向魔礼青,眼里没有恨,只有一丝冷笑。
“你们护得住他一次。”他咳了口血,“还能护一辈子”
林冬终於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沙僧怀里。
气息微弱,但胸口还在起伏。
沙僧低头看他,发现他手里还攥著一块破布,边上绣著歪歪扭扭的“平”字,剩下的已经看不清。
哪吒拄著枪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盯著魔礼红。
“刚才那一下。”他冷笑,“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魔礼红没说话,混元伞边缘的冰还没化。
魔礼海抱著琵琶,眼神阴沉。
远处天空,云层开始翻涌。
不是风带来的,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靠近。
杨戩撑著刀慢慢起身,右臂血管爆裂,血顺著指尖滴落。
他抬头望天。
那一刀没杀成,但他知道——
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