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这下真是豁出去了。
哪吒的手还搭在他肩上,能感觉到那身子在抖。
不是怕,是疼出来的。
可他没倒。
风卷著灰往脸上打,他睁著眼,盯著那支衝过来的军队。
千把人,刀枪闪著冷光,像潮水一样压过来。
“不能再打了。”林冬声音不大,却让哪吒一愣。
孙悟空正握紧金箍棒,闻言扭头:“你说啥他们都要砍到咱鼻子上了!”
“他们是被人控制的。”林冬咬牙,“跟我们一样,被当枪使。”
这话一出,三人都静了半秒。
杨戩站在高处,天眼扫过军阵后方——那两个雷將还在摇幡施咒,阴气顺著符纸钻进老將脑子里。
老將双眼发红,脚步却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光。
林冬抬起手,掌心裂开一道旧伤,血渗出来,混著体內最后一丝本源之力。
他闭眼,脑子里拼命回想模擬器里的画面——
平心娘娘讲道时那一缕轮迴真意,镇元子递给他人参果时指尖留下的温润气息。
这些碎片,全被他硬生生从识海里扒了出来。
“给我……凝!”
一声低吼,他五指猛地张开。
轰!
一道金纹流转的光幕拔地而起,横在山谷前,足有十丈高。
上面浮现出几个大字,字字如刻:
“天庭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吾等伐天,非为祸苍生!凡信我者,退!”
光幕无声,却像钟声撞进每个人心里。
冲在最前的士兵脚下一滑,有人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被嚇的,是心神震得站不住。
一个年轻小兵抬头看著那字,忽然哭了:“爹……咱们是不是打错人了”
他娘死在去年大水里,官府说那是“清逆气机”,可谁不知道,那水来得邪门
老將也停下了。
他浑身肌肉绷紧,额头青筋暴起,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拉扯。
片刻后,他猛地甩头,一刀劈向身边旗杆!
“撤幡!杀幕后黑手!”
亲卫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將军醒了!”
可就在这时,军阵侧翼衝出十几个黑影。
披甲戴角,獠牙外露,全是些山野妖邪。
带头的红眼妖怪狞笑:“奉雷將令,清除动摇者!”
话音未落,钢爪一挥,一名迟疑不前的士兵脑袋就被拍进了胸腔。
血喷了一地。
“啊——!”惨叫四起。
原本开始混乱的军阵瞬间炸开,有人想逃,有人本能举刀反击同袍,场面彻底失控。
林冬看得眼睛都红了。
“住手!”他想衝过去,腿一软差点栽倒。
哪吒一把扶住:“你別命不要了”
“我不能看著他们互相残杀!”林冬吼出一口血,“那是老百姓啊!”
孙悟空眼神一沉,金箍棒嗡地一声震响:“俺老孙去砸了那群畜生!”
“等等!”杨戩跃下岩壁,挡在三人面前,“你们一动,这儿就没人护著他俩。”
他指的是林冬和陈秀娘。
林冬靠著石台,脸色白得像纸,嘴角不断溢血。
刚才那一招几乎抽乾了他的精气神。
陈秀娘蜷在角落,伸手够到他的衣角,死死攥著。
她没说话,但眼里全是泪光。
杨戩转身,看向战场中央。
老將已经带亲卫和妖邪战成一团,但他年纪大了,动作迟缓,很快就被逼到绝路。
一支黑羽毒箭悄无声息从后排射出,直奔老將后心。
太快了!
眼看就要命中——
唰!青影一闪。
杨戩横刀挡在老將身前。
箭头钉进他左肩,深入寸许,黑血顺著鎧甲流下。
“恩人!”老將目眥欲裂,“你为何救我”
杨戩没回头,只冷冷盯著那放箭的方向。
“我不救你。”他说,“我救的是……一个敢回头的人。”
那边,林冬还在撑著光幕。
光芒已经开始闪烁,像快熄灭的蜡烛。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还不能倒。
“师兄!”孙悟空蹲下来,抓著他肩膀,“你告诉我,接下来咋办”
林冬喘著气,看了眼陈秀娘,又看向战场。
那些士兵有的在逃,有的在廝杀,有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忽然笑了。
“你说……咱们是不是特別傻”
“明明可以躲,偏要站出来。”
“明明能活,偏要拼这条命。”
孙悟空挠头:“你不早说了嘛,做人要有骨气。”
“可我不是人。”林冬轻声说,“我是凡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但我今天,就想为凡人立一块碑!”
说著,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
光幕轰然暴涨,金纹蔓延至地面,竟化作一道浅浅的灵痕,深深烙进山石之中。
字跡更亮了。
不只是警告,更像是誓言。
“今日所言,天地共鉴!若有一人因我伐天而无辜受难,我林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整片山谷安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士兵们怔住了,妖邪也愣了。
就连天上的云,都仿佛凝固。
哪吒瞪大眼:“你……你发这么重的誓干嘛”
“因为我要他们听见。”林冬咳著血,“听见有个凡人,在替他们说话。”
杨戩站在血泊中,望著那道光碑,忽然单膝跪地。
不是认输,是敬意。
他抬头,看向林冬,声音低沉却清晰:
“恩人,当如何”
这一问,不只是问他。
也是问自己,问天地。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咧嘴笑了:“还能咋样护著他唄。”
哪吒踩灭脚下一片火苗,冷笑:“谁敢动他,先问问我这枪答不答应。”
三人並肩而立,背对著石台,面对乱军与妖邪。
林冬靠在陈秀娘怀里,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仍睁著眼。
光幕一点点暗下去,可那句话,已经刻进了石头,也刻进了人心。
远处,一名逃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摘下头盔,狠狠摔在地上。
接著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扔掉兵器,跪在地上,朝著光碑方向磕头。
老將拄著刀,浑身是血,却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伐天明志!老夫这条命,今后隨你走!”
林冬听见了。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只流出一丝血。
陈秀娘抱著他,眼泪滴在他脸上。
他抬手,轻轻擦了一下。
“別哭。”他说,“这不是挺好吗”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光幕彻底熄灭。
只剩下地上那道金色刻痕,还在微微发烫。
杨戩突然抬头。
天际裂开一道细缝,有目光穿透云层,冰冷而森然。
南斗星君站在九霄之上,指尖捏碎了一枚命牌。
“此子……不可留。”
他袖中一道符籙燃起幽火,直坠凡间。
山谷外,一只乌鸦掠过枯树。
它落在一座荒庙屋檐,歪头看了看下方战场。
忽然张嘴,吐出半截焦黑的符纸。
符上写著三个字:
“诛凡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