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戩的右手还贴在墙上,掌心残留著玉泉留字消散后的余温。
那行光跡早已不见,可每个字都刻进了他骨头里。
他没动,怕自己一鬆劲,这口气就再也提不起来。
开山斧横在床头,表面安静,可他能感觉到,斧子里的东西在动——像是一颗被封印千年的心臟,正一下一下地跳。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刚才咬破的地方还在渗血,血珠顺著指缝往下滴,落在斧柄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这斧子,真在吃他的血。
他想抽手,可手指像被钉住。一股热流顺著伤口倒灌进身体,冲得他天眼发胀。
视野里,桃山的方向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谁在山底点了一盏灯。
他猛地抬头。
不是幻觉。
桃山封印,动了。
他撑著床沿站起来,腿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些。他抓起开山斧,扛在肩上,转身推门。
破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他没回头,一步步往山脚走。
每走一步,斧子震一下。
走到半山腰时,斧身上的金纹开始游动,像蛇,像火,顺著纹路爬满整个斧面。嗡鸣声从低不可闻,渐渐变得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钟。
他停下,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脸上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之前妖的。
他没擦,继续走。
越靠近桃山,那股共鸣越强。到了山脚,他站定,把斧子举到眼前。
“开天”二字微微发亮,不是反光,是自內而外透出的光。他把左手按在斧面上,血顺著掌纹流进裂痕。
一瞬间,整座山都在震。
是封印在回应。
山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锁链被拉紧,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甦醒。
他正要再试,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他没回头,手却已握紧斧柄。
“你来了。”
是玉泉的声音。
杨戩猛地转身,斧子横在身前。
那人站在三步外,还是那身粗布短打,草鞋,手里没剑,脸上也没伤。和炸碎玉符时出现的虚影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这不是幻象。
因为这人脚下有影子。
“你没死”
“我说我快死了,可没说我已经死了。”玉泉笑了笑,笑容有点涩,“玉符碎了,命还在,只是伤得重,躲了几天。”
杨戩盯著他,没说话。
玉泉也不恼,抬手在掌心一划,一道血痕出现,血滴落地,瞬间化作一道玉色符印,浮在空中。
是和留字同源的气息。
杨戩这才鬆了半口气。
“你到底是谁”
“一个想帮你劈山的人。”玉泉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开山斧上,“你拿到它了。”
“拿到了。”
“但它还没认你。”
杨戩一怔。
玉泉伸手,却不碰斧子,只隔空一指:“它认的不是力,是心。你拿它当武器,它就只是斧子。你拿它当兄弟,它才是开山斧。”
杨戩低头看斧。
斧面金纹缓缓流转,像是在听。
“什么意思”
“人斧合一。”玉泉声音低下来,“你想靠蛮力劈开桃山天规不是石头,是规则。你一斧下去,它能再生。可你要让这斧子自己想劈——它才会真正破封。”
“怎么让它想劈”
“血养,魂饲。”玉泉盯著他,“你得把自己的精血神魂,一点一点餵进去。让它知道,你不是在用它,是在和它一起活著。”
杨戩沉默。
“你母亲在山里。”玉泉忽然说,“她还活著。不是靠封印,是靠一口气。那口气,是等你劈开山的执念。”
杨戩的手抖了一下。
“你要是死了,她也就散了。”
“我知道。”
“那你现在,还只是想拿斧子救她还是,你想和这斧子一起,把天规都劈了”
杨戩抬头。
玉泉没笑,眼神像刀。
他没回答,而是抬起左手,咬破指尖,在斧面上划了一道。
血落下去的瞬间,金纹暴涨,嗡鸣声陡然拔高,像是战鼓擂动。
整座桃山,震了三下。
山体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裂纹,是法则层面的崩解跡象。裂纹中透出微光,像是封印內部有什么在挣扎。
玉泉脸色一变:“快收!你这样会直接惊动天庭!”
杨戩没停。
他把整条左臂按在斧面上,血顺著经脉倒流,被斧子吸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流失,意识在变薄,可斧子里的东西,却越来越活。
“你疯了!”玉泉一把拽他,“你现在温养,等於在天庭眼皮底下点火!他们马上就会来!”
“那就来。”杨戩声音哑得不像人,“我娘等了这么多年,我不差这一时三刻。”
他甩开玉泉的手,继续放血。
斧身越来越烫,金纹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古老的符阵。那符阵缓缓旋转,与桃山封印的波动频率逐渐同步。
共鸣,成了。
山体震得更厉害了,裂缝中透出的光变成了血红色,像是山在流血。
玉泉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他知道,这一幕意味著什么。
不是破封的前兆,是挑衅。
是对天规的正面宣战。
他抬手掐诀,一道隱匿阵法铺开,试图遮掩这里的气息波动。
可刚成型,阵法边缘就开始崩解——天机已经锁定了这里。
“来不及了。”他低声道。
杨戩没理他,还在放血。
他能感觉到,斧子里的战意在回应他。那不是杀意,是一种……同仇敌愾的东西。
像是这斧子,也恨著这座山。
也恨著天规。
“够了!”玉泉突然厉喝,“再这样下去,你还没劈山,就被天雷劈死!”
杨戩终於抬头。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可那双眼里,火没灭。
“你说人斧合一。”他声音很轻,“可合一的前提,是它得认我。我不餵血,它凭什么认”
“你可以慢慢来!”
“我等不起。”他低头看斧,“我娘也等不起。”
玉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知道,这人已经没退路了。
就像当年他娘被压进山里时,也没退路。
山体震动越来越频繁,裂缝中的红光开始向上蔓延,像是要衝破地表。
天空的云层不知何时聚拢,层层叠叠,压得极低。
忽然,云层裂开一线。
一道金光落下,照在桃山山顶。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金光中,人影浮现。
一个个身穿金甲的天兵踏云而立,手持长戈,列阵成行。
为首的神將身高丈二,手持巨斧,面如铜铸,目光如电,一眼就锁定了山脚的杨戩和他手中的开山斧。
“逆器现世,褻天者在场。”神將声如雷震,响彻山野,“奉天庭令,收缴神斧,擒拿杨戩!尔等若不束手,格杀勿论!”
杨戩没动。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斧子。
斧面金纹仍在流转,血还在被吸收,可那股共鸣,没断。
他抬起手,把最后一滴血抹在“开天”二字上。
“你说它得认我。”他轻声说,像是在问玉泉,又像是在问自己,“现在,它认了吗”
玉泉没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开山斧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回应。
像是有人,在斧子里,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