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沿著樵夫所指的方向一路疾行,脚下山路起初还算清晰,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阳光洒在青石小径上。
他走得飞快,尾巴甩得老高,嘴里还念叨著:“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这名字听著就仙气十足,定是高人所居!”
可没过多久,天色忽然一变。
不是乌云压顶,也不是风雨將至,而是整片山林像是被人悄悄调换了方位。
方才还笔直向前的小路,转眼就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弯;那棵標誌性的歪脖子老松,明明刚才在左边,怎么一眨眼又出现在右边
石猴停下脚步,挠了挠耳朵,眯眼四望。
前后左右,全是浓雾。
雾气不散,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浮在半空,像一层厚厚的絮,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
他试著往前走,几步之后却发现回到了原地——脚印还印在刚才踩过的青苔上。
“怪了!”他跳上一块石头,踮起脚尖张望,“这山莫不是成精了专跟俺作对”
他又试了几次,翻跟头、腾云、纵跃攀岩,结果全一样。
无论怎么走,最后都绕回同一个路口。
风都不刮,鸟也不叫,连只虫子都听不见。
整座山安静得诡异。
石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气,尾巴烦躁地拍打地面。
“那老樵夫没骗俺吧方向是对的啊……可这路,怎么跟活的一样”
他越想越憋屈,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雾墙。
石头飞出去,连个响动都没有,就像被吞了一样。
“难不成真进不去”他低声嘀咕,心里头第一次冒出点慌来。
他在这世上漂了快十年,拜过不少“神仙”,结果全是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
好不容易听说方寸山有真道,千里迢迢赶来,眼看就要到了,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拦住,连门都摸不著。
难道……就这么回去
想到果山那些猴子猴孙,一个个蹦跳嬉闹,无忧无虑,可再过几十年,百年,终归要死,要被勾魂使者拖进地府,打上烙印,变成一堆黄土。
他不想那样。
他要长生!要跳出轮迴!要让所有猴子猴孙都不再怕阎王!
可现在,连山都进不去,还谈什么学道
石猴咬著牙,拳头攥得咯咯响,忽然间,脑子里蹦出一句歌来——“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这词儿是他路过林子时,听见那樵夫一边砍柴一边哼的。
当时只觉得顺口,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有点不一样。
那樵夫说,这是神仙教他的,用来提神醒脑,散心解乏。
可……神仙教的歌,能只是唱著玩的
他猛地抬头,盯著眼前浓雾,忽然咧嘴一笑:“俺明白了!这山有阵法,不让外人进,可那老神仙既住在这儿,肯定有法子让自家人进出。那歌,八成就是钥匙!”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就唱——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
声音乾巴巴的,调子跑得没边,连他自己都听得皱眉。
唱完一遍,雾气纹丝不动。
他又唱第二遍,这次用力吼,嗓子都快喊岔劈了,可雾还是雾,路还是断的。
“不对不对!”他一拍脑袋,“光吼没用,得用心!那老樵夫唱的时候,神情安逸,像是在跟山说话……俺得静下来。”
他闭上眼,盘腿坐下,学著凡间道士打坐的样子,调匀呼吸,把脑子里那些杂念一点点压下去。
想著自己从果山跳出来那天,海浪拍崖,朝阳初升;想著这些年走过的千山万水,睡过荒庙破庙,吃过野果草根;想著那些假神仙骗他钱財,还嘲笑他一个猴子也想长生……
可他没回头。
他不信命。
他偏要爭这一线生机!
心静下来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逕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
唱著唱著,他仿佛看见那樵夫背著柴捆,哼著小调,一步步走上山去。
那雾,自动分开,像老僕迎接主人。
这歌,不是唱给人听的。
是唱给山听的。
是山的记忆,是路的呼吸。
他越唱越顺,越唱越稳,到最后,整首《满庭芳》从他嘴里流淌出来,不再生硬,反而带著一股子野路子的真诚劲儿。
就在这时——
“嗤……”
一声轻响。
眼前的浓雾,忽然像被无形的手从中撕开,缓缓向两侧退去。
青石小径重新浮现,一路蜿蜒向上,直通云雾深处。
石猴睁眼,愣住了。
他试探著往前走了一步,雾墙没有合拢。
再走一步,脚下的路坚实无比。
“成了!”他咧嘴大笑,一蹦三尺高,“俺真是个天才!”
他不敢停,一边走一边继续哼歌,生怕雾气再合上。
每走一段,就大声唱一遍,歌声在山谷间迴荡,惊得几只棲息的白鹤扑稜稜飞起。
山路越往上,景致越奇。
古松盘根错节,树皮上爬满青苔,像是披著千年道袍的老仙;山涧清泉叮咚,水面上浮著几片粉白瓣,香气清幽;远处隱约有钟声传来,不疾不徐,敲得人心头一震。
石猴走著走著,忽然停住。
他抬头望去。
云雾半开,露出半截飞檐。
那屋檐翘角如凤尾,琉璃瓦泛著淡淡金光,檐下掛著一串铜铃,隨风轻晃,发出清越的鸣响。
再往上,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洞府,藏於云海之间,若隱若现。
洞口两旁古柏成行,石阶层层叠叠,仿佛通向天际。
“那就是……斜月三星洞”他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不像是人间,也不像是他去过的任何一座庙宇道观。
这里没有香火气,没有喧囂声,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寧静,像是天地自己在呼吸。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掐了掐胳膊,確定不是在做梦。
“原来真有神仙住处……”他低声说,“雾锁千重疑无路,歌引方寸一线天……俺,终於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继续往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回头一看,没人。
可那声音还在,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轻轻走动。
他皱眉,眯起眼扫视四周。
雾已散尽,山路清晰,连片树叶都没动。
可那脚步声……確实存在。
他刚想再听仔细些,忽然,头顶铜铃“叮”地一声轻响。
紧接著,整座山,静了。
连风都停了,鸟鸣都断了。
仿佛刚才那一声铃响,是某种信號。
石猴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这山里,有人在看著他。
他咽了口唾沫,握紧拳头,低声自语:“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洞府的第一级石阶。
石阶冰凉,触感真实。
他继续往上走,嘴里又哼起那首歌,声音不大,却坚定。
“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每唱一句,脚下的路就稳固一分。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
因为他感觉到,背后那股注视的目光,越来越近。
就在他踏上第七级台阶时,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谁准你唱这首曲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