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灵盾脱手的瞬间,罗刹王知道坏了。
左下臂炸碎带来的不仅仅是剧痛,更是攻防节奏的彻底崩坏。他四臂四兵,本已形成浑然天成的战法体系——骨刀主攻,细剑诡变,灵盾固守,骨索控场。四者互为犄角,攻守转换间几无破绽。
如今盾失一臂,这套体系便如断了一足的鼎,倾斜只在顷刻。
但大罗金仙巅峰的魔将,终究不是凡俗。
罗刹王强压下左臂崩碎的剧痛与气血反噬,剩余三臂几乎本能地做出调整。右上的细剑剑尖一抖,挽出七朵惨绿色的剑花,剑花如毒莲绽放,封死张飞可能追击的所有角度。右下的骨索则如活蟒回卷,索头那颗骷髅七窍齐张,喷出浓稠的紫黑毒雾,毒雾迅速弥漫,笼罩身前五丈空间——既是掩护,也是屏障。
他需要时间。
只需三息,血海真身的自愈特性便能稳住伤势,断臂处虽不能即刻重生,却足以止住气血流失,重新组织攻势。
但锋矢不会给他这三息。
张飞确实没有再攻。
白虎真形散去后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他拄着丈八蛇矛,七窍渗出的血已顺着下巴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玄铁重甲破碎处,裸露的肌肤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血纹,那是毛细血管承受不住力量冲击尽数崩裂的痕迹。他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动胸腔剧烈起伏,显然已近力竭。
可他的眼睛还亮着。
铜铃虎目死死盯着罗刹王,眼神里没有疲惫,只有野兽般的凶戾与嘲弄——嘲弄对方以为他会退。
张飞确实没退。
但他也不需要再攻。
因为赵云动了。
从张飞化身白虎、人矛合一硬撼灵盾开始,赵云便一直没动。他持枪立在张飞左翼三丈外,白袍在能量乱流中猎猎作响,银枪枪尖垂地,枪缨静静低垂。整个人仿佛融入周围翻腾的血雾与混乱的气流中,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
他在等。
等张飞那一矛的结果。
等罗刹王防御体系出现破绽的瞬间。
现在,这个瞬间来了。
骨索回卷喷吐毒雾的刹那,赵云睁眼。
眼中没有精光爆射,只有一片澄澈如琉璃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压缩到极致的战意,是纯阳真火燃烧到极致的炽热。
他动了。
不是前冲,是消失。
白袍身影在原地模糊、淡去,仿佛被风吹散的烟雾。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罗刹王身前三尺——不是直线突进,是循着骨索回卷时在空气中留下的那道淡紫色轨迹,如一片羽毛贴着轨迹飘入,没有激起半分气浪,甚至连毒雾的流动都未扰乱。
罗刹王四目同时一缩。
好快!
不是速度意义上的快,是“时机”与“轨迹”的完美契合。仿佛这个人早就等在那里,等他的骨索回卷,等毒雾喷吐,等所有防御动作展开的刹那,顺着那唯一、转瞬即逝的缝隙飘了进来。
细剑还在挽着剑花封堵张飞。
骨索还在喷吐毒雾构筑屏障。
但这两件兵器,此刻都成了摆设——因为它们指向的,是三尺外的空处,而不是这个已贴到身前三尺的白袍身影。
罗刹王来不及变招。
他能做的,只有将残存的护体血煞催至极限。暗紫色的魔纹在肌肤表面疯狂游走,在身周凝成一圈厚达三寸的暗红光罩。光罩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鬼脸,鬼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嚎,形成一道专噬生灵魂魄的神魂防御。
这是血海秘传的“万魂噬神罩”,专克各种神魂攻击、道术侵蚀。寻常法宝、术法触及此罩,便会被万魂撕咬、污染,威力十不存一。
罗刹王不信,这个只有太乙境修为的人族将领,能破开此罩。
赵云确实没有硬破。
他甚至连枪都没抬。
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纯白如雪的炽焰。焰心极小,如米粒,却亮得刺目,仿佛将太阳浓缩于一点。
指尖点向光罩。
不是刺,是“按”。
指尖触及光罩的瞬间,光罩表面那些扭曲鬼脸齐齐发出凄厉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怨念冲击。尖啸如潮,试图淹没赵云的神魂。
赵云面色不变。
指尖那点纯白炽焰,无声渗入光罩。
没有爆炸,没有消融。
焰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光罩内部的万千怨魂,在触及这缕纯白炽焰的瞬间,动作齐齐一滞。怨魂本无神智,只有最原始的吞噬与怨恨本能。但此刻,那缕炽焰中蕴含的某种“道韵”,却让它们本能地感到恐惧——那是至阳至净、焚尽一切污秽的净化之力。
焰入光罩,如火星溅入油池。
光罩内部,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是“净化”。
纯白炽焰顺着怨魂之间的神魂联结飞速蔓延,所过之处,怨魂如蜡般融化、蒸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暗红色的光罩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白色光斑,光斑迅速扩大、联结,最终“噗”地一声,整道光罩如泡沫般炸碎。
万魂噬神罩,破。
从赵云突进到光罩破碎,不过一息。
罗刹王终于色变。
他意识到,这个白袍将领的危险程度,丝毫不逊于刚才那个化身白虎的猛汉。白虎是暴力破防,是力量的极致;而这个白袍,是精准破法,是技巧与道境的巅峰。
必须立刻拉开距离!
罗刹王右脚猛踏地面,身形向后急退。
同时右上的细剑终于回援,剑尖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弧线末端炸开三团惨绿色的毒火,毒火成品字形封向赵云面门、咽喉、心口。
这一剑不求杀敌,只求逼退。
只要赵云退一步,他就能重整旗鼓。
但赵云不退。
他等的,就是罗刹王回剑的这一刻。
细剑回援,意味着罗刹王的注意力、气机、神魂联结,都向这柄剑集中。而操控骨索的右下臂,便会出现刹那的“空档”。
这空档极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赵云抓住了。
他终于抬枪。
龙胆亮银枪枪尖抬起,枪身甚至没有完全抬起,只是枪尖向上挑了三分。挑起的瞬间,枪尖那点纯白炽焰暴涨,凝成一只翼展不过尺许的朱雀虚影。虚影极小,却凝实如真,每一片翎羽都流淌着焚烧万邪的道韵。
朱雀振翅。
不是飞向罗刹王,是顺着细剑回援时在空气中留下的那道惨绿色轨迹,“游”了过去。
游得极快,如光似电。
罗刹王瞳孔骤缩。
他感应到了——那点纯白炽焰中蕴含的,不是单纯的火焰,是“焚神”之力。专烧神魂联结,专破操控印记。
他想收剑,想变招,但来不及了。
朱雀虚影已“游”至他右臂肘关节处。
那是操控细剑的关键节点,是手臂筋肉、骨骼、经脉的枢纽,更是神魂与兵器联结的“锚点”。
虚影触及肌肤。
没有灼烧,没有伤口。
罗刹王却感觉右臂一麻。
不是血肉的麻痹,是神魂层面的“断联”。仿佛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将他与右臂、与细剑之间的联结,硬生生“烧”断了。
细剑剑势骤乱。
原本成品字形封堵的毒火,轨迹歪斜,擦着赵云身侧掠过,在后方岩壁上蚀出三个深不见底的焦黑孔洞。
罗刹王右臂僵直,细剑脱手。
但赵云的攻击还未结束。
枪尖再转。
朱雀虚影顺着右臂向上“游”,游过肩胛,游过后颈,最终“游”至罗刹王右下臂的腕关节——那是操控骨索的第二个关键节点。
虚影触及。
同样没有外伤。
但罗刹王右下臂的骨索,猛地一颤。
索头那颗原本疯狂喷吐毒雾的骷髅,七窍中的紫黑光芒骤然黯淡。骷髅下颌开合,却再喷不出毒雾,反而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那是被封在骷髅中的主魂,被纯白炽焰灼烧时发出的最后哀鸣。
尖啸声中,骷髅“咔嚓”炸碎。
骨索失去灵性,如死蛇般垂落。
罗刹王连失两兵。
细剑脱手,骨索垂落,灵盾早碎,只剩左臂的骨刀还算完好——但左臂已断,骨刀虽在,却已无力挥舞。
四臂罗刹王,四臂皆废。
他死死盯着赵云,四目中翻腾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更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这个人,太可怕了。
不是境界碾压,不是力量压制。
是战斗智慧的碾压,是时机把握、轨迹预判、道法克制的全面压制。仿佛自己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变招、甚至每一分气机流转,都在对方算计之中。
这种敌人,比那个化身白虎的猛汉,更让人心悸。
赵云收枪。
银枪枪尖垂地,枪缨轻颤。他面色微微发白,呼吸略促——刚才那两记“朱雀焚神”,消耗的是他本源的精气神。纯阳真火虽克制邪祟,但要突破大罗金仙的护体魔纹、精准烧断神魂联结,付出的代价同样不小。
但他做到了。
张飞以白虎真形暴力破盾,创造僵持之机。
他以朱雀焚神精准断联,废掉罗刹王三臂。
现在,这个堵在隘口前、一夫当关的四臂罗刹王,只剩独臂残躯,战力十不存一。
而锋矢,该动了。
赵云侧身,看向身后。
马超不知何时已至罗刹王右侧十丈处,虎头湛金枪枪尖斜指地面,枪身隐有龙吟。他没有出手,只是在等——等罗刹王露出致命破绽的瞬间,给予最后一击。
黄忠的落日弓上,第二支破罡雷矢已搭弦。
弓弦拉至八分满,箭尖锁定的是罗刹王眉心那只漆黑竖眼。
赵公明立在崖壁旁,缚龙索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罗刹王身上,又看向隘口后那三百名已阵势溃散的阿修罗近卫。
他在评估。
评估是趁势斩杀罗刹王,还是直接冲破隘口。
张飞喘着粗气,拄矛站稳,咧嘴看向罗刹王。
“四臂的……”
声音嘶哑,却带着快意。
“现在,你还有几臂能耍?”
罗刹王独臂握紧骨刀,刀身颤抖。
不是惧,是怒,是屈辱。
他堂堂血海嫡系魔将,大罗金仙巅峰修为,竟被五个太乙境的人族逼到如此境地!
但再怒,他也清楚,今日已不可为。
阵势被破,三臂被废,地利已失。
继续死战,只会把命留在这里。
血海魔族从不讲什么尊严气节,活着才有价值。
罗刹王四目扫过五人,最终死死盯了赵云一眼,似要将这张脸刻进神魂深处。
然后——
他动了。
不是进攻,是暴退。
独臂骨刀向后横扫,刀光如匹练,却不是斩向任何人,而是斩向身后那三百名阿修罗近卫!
刀光过处,三十余名近卫猝不及防,被拦腰斩断。污血喷溅,残躯倒地。
近卫们惊愕、茫然,随即转为恐惧。
他们明白了。
罗刹王要用他们的血、他们的魂,施展血遁秘法!
“血海无涯——”
罗刹王嘶吼,独臂结印。
被斩杀近卫的污血与残魂如百川归海,涌向他周身,在体表凝成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茧。血茧蠕动,内部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他要遁走。
赵公明眼神一厉。
“拦住他!”
缚龙索如金蛟出洞,直射血茧。
马超的虎头湛金枪同时刺出,枪尖寒芒直指血茧核心。
黄忠松弦。
破罡雷矢化作银色电芒,后发先至。
但晚了。
血茧“噗”地炸开。
炸开的不是血雾,是一片覆盖方圆十丈的血色领域。领域之内,空间扭曲,时间迟滞,所有攻击触及领域的瞬间,速度骤减九成。
趁此间隙,一道暗红血光从领域核心冲天而起,撞破峡谷上方的血雾天穹,消失不见。
罗刹王,遁走了。
只留下满地近卫尸骸,以及一片狼藉的隘口。
缚龙索回卷。
马超收枪。
黄忠垂弓。
张飞啐出一口血沫,骂了句:“跑得倒快。”
赵云银枪轻振,枪尖真火熄灭。
他看向隘口后方——那里,三百阿修罗近卫已彻底溃散,各自逃向峡谷深处。
隘口,通了。
锋矢五人,重新汇合。
张飞吞下赵公明递来的丹药,盘膝调息。
马超持枪警戒。
黄忠重新搭箭,箭尖指向峡谷深处。
赵云与赵公明并肩而立,望向百里外那座巍峨祭坛的轮廓。
祭坛顶端,幽绿魂火似乎跳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