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铁壁关,风雪暂歇。
天上无月,只有几点寒星在云隙间若隐若现。关墙之上,火把被刻意压暗,只余零星几点微光在寒风中摇曳。
张飞立在关楼阴影里,重甲外罩着黑色斗篷。他身后,五千精骑已集结完毕,战马衔枚,蹄裹棉布,连铠甲关节处都涂了抑制摩擦声的油脂。所有人都在等。
等西南方向传来信号。
丑时三刻,西南夜空忽然亮起三道赤色焰火。
焰火炸开的瞬间,张飞翻身上马,丈八蛇矛向前一指。
“开城门!”
“杀——!!!”
五千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关墙,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他们没有点火把,只借着微弱的星光向南狂奔,直扑血海防线最前沿的哨站。
这是佯攻。
但要做成决死突击的架势。
几乎在铁骑出关的同时,铁壁关西南五十里外,四支队伍悄然没入夜色。
石坚一马当先,杏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剑身以朱砂画满镇邪符箓,剑尖所指,前方弥漫的血煞雾气便如遇热油的冰雪般向两侧退散。
身后,千鹤紧紧跟随。这位平日里性情温和的道长此刻面色冷峻,背上负着一个特制的黄布包裹,包裹里是三十二面阵旗,每一面都以百年雷击木为杆,浸过雄鸡血与朱砂。
再往后,是八十名茅山精锐弟子。
这些弟子最年轻的也已修行三十载,最年长的几位头发花白,但步伐稳健,气息绵长。他们分作八队,每队十人,结成简易的八卦阵型,彼此气息联结,在血煞弥漫的环境中撑开一片清净之地。
“停。”
在距离血域边缘尚有五里时,石坚抬手。
众人止步。
前方,大地已从腐土彻底化为血泥。暗红色的泥浆在夜色中缓缓蠕动,表面不时冒出气泡,炸开时释放出腥臭的毒雾。更远处,能看见三座血色祭坛的轮廓,祭坛顶端悬浮着幽绿魂火,如同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俯瞰。
石坚取出罗盘。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颤巍巍指向东南方向。
“地脉阴气最浓郁处,在那边。”他低声道,“千鹤,布‘隐踪匿气阵’。”
“是。”
千鹤解下背上包裹,取出一面主旗、八面辅旗。他脚步如风,在周围百丈范围内快速移动,每七步插下一面阵旗。八面辅旗落定,最后将主旗插入中央,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嗡——
微不可察的阵法波动荡开。
八十名弟子的气息瞬间从天地间“消失”了。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被阵法扭曲、掩盖,除非修为高出布阵者一个大境界,否则极难察觉。
“走。”
石坚率先踏入血泥。
桃木剑轻挥,剑尖触地的瞬间,前方三丈范围内的血泥迅速褪色、板结,重新化为坚实的土壤。虽然依旧贫瘠,但至少不再是血域的一部分。
这是茅山镇派秘术之一的“化秽为净”,专破各种污秽邪地。只是消耗极大,以石坚的修为,也最多支撑半个时辰。
队伍沿着罗盘指引的方向,在血泥沼泽中艰难前行。
一里,两里,三里……
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土丘。
土丘不过十余丈高,表面寸草不生,但在石坚的罗盘上,指针颤抖得几乎要跳出盘面。
“就是这里。”石坚眼神一厉,“地下三十丈,必有一处地脉阴穴。血海在此设了节点,正疯狂抽取阴气。”
他抬头看向土丘顶部。
那里立着三根歪歪扭扭的骨柱,柱身以人骨拼接而成,顶端各自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晶石表面流淌着粘稠的血光,正不断将地下涌出的灰黑色阴气转化为血煞。
骨柱周围,守着十二名阿修罗战兵。
这些战兵与前线冲锋的莽夫不同,他们身形干瘦,眼神阴鸷,手中握着骨制法杖,显然是专门护卫阵法的祭司护卫。
“十二个,都是元婴期。”千鹤低声道,“师兄,我来解决。”
“不。”石坚摇头,“你布‘镇地符阵’,稳固地脉。这些杂碎,交给弟子们。”
他向后一挥手。
八队茅山弟子中,分出两队二十人。这二十人默契地散开,三人一组,结成六个小型三才阵,悄无声息地向土丘摸去。
距离骨柱百丈时,为首一名老道忽然甩出一把铜钱。
铜钱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粉,金粉落下之处,血泥迅速凝固,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敌袭——!”
骨柱旁的阿修罗护卫厉声嘶吼。
但晚了。
六组茅山弟子已如鬼魅般杀到近前。他们没有使用飞剑法宝,而是各持桃木剑、金钱剑、八卦镜等道门法器,每一击都直指阿修罗护卫的妖核要害。
剑光如雨。
桃木剑刺入阿修罗胸膛时,剑身符箓亮起,爆发出的纯阳之气如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瞬间将妖核灼成焦炭。金钱剑横扫,串在线上的每一枚铜钱都射出金光,交织成网,将三名护卫同时肢解。八卦镜翻转,镜面映出阿修罗扭曲的面容,镜光一闪,那面容便如琉璃般碎裂,连带本体神魂一同崩灭。
短短三息,十二名护卫尽数伏诛。
连惨叫都没能发出。
“布阵!”千鹤低喝。
剩余六十名弟子同时动手。他们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符,玉符上以精血画着复杂的“镇地符”。每人各持一枚,按特定方位插入土丘周围地面。
玉符入土,嗡鸣声起。
六十枚玉符彼此感应,在地底三十丈深处联结成一张大网,将整个地脉阴穴牢牢罩住。网成瞬间,骨柱顶端那三颗血色晶石同时黯淡,抽取阴气的速度骤减九成。
“还不够。”石坚上前,桃木剑高举过顶。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
桃木剑爆发出刺目金光,剑尖向下,狠狠刺入土丘中央!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镇!”
轰隆——!
地底传来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锁死。三根骨柱剧烈颤抖,柱身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纹,顶端的血色晶石“咔嚓”一声,同时碎裂。
节点被破。
但就在晶石碎裂的刹那,土丘东侧三里外的血雾中,突然响起尖锐的骨哨声!
哨声凄厉,穿透夜空。
“暴露了。”千鹤面色一沉,“是巡逻队。”
石坚收剑,目光扫过四周。
血雾中,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在快速逼近。粗略一看,至少三百之数,更远处还有更多血光在汇聚。
“撤。”他果断下令,“按第二预案,向泣血河方向转移。”
八十名弟子迅速收拢阵型,护着石坚与千鹤向西北方向退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脚下踏着茅山秘传的“缩地成寸”步法,每一步迈出都是三丈开外。但血海追兵更快——那些阿修罗战兵在血域内有速度加成,如鱼得水,不过半炷香时间,前锋已追至百丈内。
“师兄,这样甩不掉。”千鹤回头看了一眼。
石坚眼神一冷:“那就打疼他们。”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追兵。
左手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纸符箓,右手桃木剑在符箓上迅速划过。每划一次,便有一张符箓自动飞起,悬在半空。
十张,二十张,三十张……
整整三十六张符箓,呈天罡阵列悬浮。
追在最前的是一名骑着血鳞兽的魔将,他看见那些符箓,眼中闪过不屑:“区区道门符纸,也想阻我血海大军?儿郎们,冲过去,撕碎他们!”
三百阿修罗战兵齐声嘶吼,加速冲锋。
石坚等的就是这一刻。
桃木剑向前一指。
“天罡雷阵,起!”
三十六张符箓同时炸开!
不是火焰,不是金光,而是纯粹的、暴烈的雷霆!
每一张符箓都化作一道碗口粗的紫色闪电,三十六道闪电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方圆百丈的雷网,轰然落下!
轰!轰!轰!轰!……
雷光如雨,血泥翻腾。
冲在最前的五十名阿修罗战兵瞬间被劈成焦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名魔将座下的血鳞兽被三道雷霆同时击中,哀嚎着炸成血雾,魔将本人也被劈得浑身冒烟,踉跄后退。
雷光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符箓耗尽,雷网消散。
但追兵已减员三分之一,余者也个个带伤,冲锋势头彻底被打断。
石坚收剑,转身。
“走。”
八十名茅山弟子趁此间隙,已遁出三里之外。
魔将稳住身形,看着满地焦尸,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举起骨杖,正要下令继续追击,身后忽然传来冰冷的声音:
“废物。”
血雾分开,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此人身穿暗红祭司长袍,头戴骷髅冠,手中握着一柄脊椎骨杖。他面容苍老,皮肤如树皮般干枯,但一双眼睛却猩红如血,盯着石坚远去的方向。
“大、大祭司……”魔将慌忙跪地。
“那是茅山石坚,道门地脉术的宗师。”老祭司声音嘶哑,“你以为凭你们这些废物,能留住他?”
“属下无能……”
“起来。”老祭司骨杖顿地,“传令下去,所有次级节点守备兵力增加一倍。再调三队‘血魂卫’,专门猎杀这些潜入的老鼠。”
“诺!”
老祭司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泣血河。
“想断我血海粮道?”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道术厉害,还是我血海的底蕴深厚。”
血雾翻涌,将他身形重新吞没。
而三十里外,石坚已率众抵达泣血河畔。
这条河原本是汉国西南边境最大的水源,如今河床干涸,河底堆积着无数白骨,河面上飘荡着浓郁的怨气。河对岸,隐约能看见四目道长率领的三十名弟子,正在与另一队阿修罗护卫激战。
雷光、火焰、血光交织。
石坚桃木剑再举。
“过河,支援四目。”
“今夜,这三十六处节点——”
“贫道要破它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