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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7章 津门暗流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陈峰靠在车厢壁上,右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新换的绷带。林晚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水囊,小心地喂他喝水。

    

    “疼吗?”她轻声问,眼中满是心疼。

    

    陈峰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比昨天好多了。倒是你,脸色这么差,这一路辛苦了。”

    

    林晚秋确实累坏了。从西山逃出来到现在,两天一夜几乎没合眼。她的衣服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头发散乱,但眼睛依然明亮——那是属于地下工作者的眼神,警惕而坚定。

    

    “我不累。”她说,“只要名单能安全送出去,再苦再累也值得。”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油纸包得很严实,用细麻绳捆了好几道。他轻轻抚摸纸包,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这里面装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啊。”

    

    “七十三人。”林晚秋说,“都是北平文化界、教育界的进步人士。他们有的为根据地捐过款,有的帮助过地下党,有的在报纸上发表过抗日文章。如果这份名单落到佐藤英机手里……”

    

    她没说下去,但陈峰明白。佐藤那种人,会拿着这份名单挨个抓人,严刑逼供,顺藤摸瓜,不知道会有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人牺牲。

    

    “放心吧,人在名单在。”陈峰把油纸包重新贴身藏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它落到鬼子手里。”

    

    马车突然慢了下来。车把式在外面低声说:“陈先生,前面有检查站。”

    

    陈峰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前方不远处果然设了路障,几个伪军和两个日本兵正在检查过往车辆。路边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几个穿便衣的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人。

    

    “是特务。”陈峰低声对林晚秋说,“佐藤的人动作真快,已经在通往天津的路上设卡了。”

    

    “怎么办?”林晚秋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角。

    

    “别慌,按计划来。”陈峰从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大洋和一些伪钞,“你扮成我妹妹,我装病。记住,我叫陈文轩,保定来的绸缎商人,去天津看病。你是陈晚秋,陪我一起去的。”

    

    林晚秋点点头,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担心哥哥病情的妹妹。

    

    马车缓缓驶到检查站前。一个伪军走上前:“下车!检查!”

    

    陈峰扶着林晚秋下车,他自己则故意踉跄了一下,显得很虚弱。伪军打量他们:“哪儿来的?干什么去?”

    

    “保定来的。”陈峰用虚弱的声音说,“去天津看病。老总,我得了肺痨,咳咳……”他剧烈咳嗽起来,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故意染了一点红墨水,看起来像咳血。

    

    伪军一听“肺痨”,立刻后退两步,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肺痨?那你还到处跑?”

    

    “没办法啊老总,保定的医生看不好,说天津有个德国大夫能治,这才……”陈峰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几块大洋,悄悄塞过去,“老总行行好,通融通融。我这病……传染。”

    

    伪军掂了掂大洋,又看看陈峰苍白的面色和染血的手帕,犹豫了一下:“等着,我去问问太君。”

    

    他走到日本兵面前,低声说了几句。日本兵朝这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挥挥手,意思是放行。

    

    陈峰心里松了口气,正要上车,突然,黑色轿车旁的一个便衣走了过来:“等等。”

    

    这人身穿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陈峰认得他——张慕陶,佐藤英机的重要爪牙。

    

    “这位先生,看你病得不轻啊。”张慕陶走到陈峰面前,上下打量,“什么病?”

    

    “肺痨。”陈峰又咳嗽起来,“咳咳……这位先生,您离远点,小心传染。”

    

    张慕陶没有后退,反而凑近了些:“肺痨?我怎么看着不像啊。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陈峰心里一紧。张慕陶是老牌特务,经验丰富,装病未必能骗过他。但他还是伸出手,手故意微微颤抖。

    

    张慕陶抓住陈峰的手腕,看似在把脉,实则在摸他虎口的老茧——那是长期用枪留下的痕迹。陈峰早有准备,在延安养伤期间,他特意用砂纸磨掉了大部分老茧,但仔细摸还是能摸出来。

    

    果然,张慕陶的眼神变得锐利:“陈先生这手……不像生意人的手啊。”

    

    “咳咳……以前……以前在老家种过地,后来才做生意的。”陈峰继续咳嗽。

    

    张慕陶松开手,又看向林晚秋:“这位是?”

    

    “我妹妹。”陈峰说,“陪我来看病的。”

    

    “妹妹?”张慕陶盯着林晚秋的脸看了很久。林晚秋低着头,装作害怕的样子,但陈峰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一辆运粮的马车翻了,粮食撒了一地,赶车的老汉和检查站的伪军吵了起来。张慕陶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对陈峰挥挥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陈峰如蒙大赦,赶紧扶着林晚秋上车。车把式鞭子一扬,马车快速通过了检查站。

    

    走出老远,林晚秋才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个人……”

    

    “张慕陶,佐藤英机的得力干将。”陈峰说,“他认出我了。”

    

    “什么?”林晚秋脸色一变。

    

    “但他没有当场抓我们,可能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陈峰掀开车帘往后看,果然,那辆黑色轿车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我们被盯上了。”

    

    “那怎么办?”

    

    “到了前面岔路口,我们分头走。”陈峰说,“你坐马车继续往天津,我下车走小路。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带着名单先走。”

    

    “不行!”林晚秋抓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

    

    “晚秋,听我说。”陈峰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名单比我们任何人的命都重要。你必须安全到达天津,把名单交给组织。我留下来引开他们。”

    

    “可是你的伤……”

    

    “伤不碍事。”陈峰笑了,“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是陈峰,从东北打到华北,没那么容易死。”

    

    林晚秋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知道陈峰说得对,但她舍不得。这些年,聚少离多,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这次好不容易重逢,却又要分开。

    

    “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她哽咽着说。

    

    “我答应你。”陈峰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到了天津,去法租界的福煦路,找一家叫‘德隆’的洋行,掌柜姓李,说是杨振山让你来的。他会安排你去根据地。”

    

    林晚秋用力点头,把地址牢牢记在心里。

    

    马车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一条大路通往天津,一条小路通往附近的村庄。陈峰对车把式说:“老哥,在前面停一下,我下车。”

    

    车把式虽然疑惑,但没多问,把车停在路边。陈峰跳下车,对林晚秋说:“保重。”

    

    “你也保重。”林晚秋从车窗探出头,“陈峰,我等你。”

    

    陈峰点点头,转身走上小路。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

    

    马车继续前行,黑色轿车在路口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跟上小路——显然,张慕陶更想抓陈峰。

    

    陈峰在小路上快步走着。他的腿伤还没好,走快了就疼,但他不能停。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他闪身躲进路边的玉米地,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黑色轿车停在路口,张慕陶和两个特务下车。一个特务说:“张科长,人不见了。”

    

    “搜!”张慕陶下令,“他腿脚不便,跑不远。肯定躲在附近。”

    

    三个特务分散搜索。陈峰看着他们越来越近,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行,对方三个人,都有枪,他只有一把匕首。只能智取。

    

    一个特务朝他藏身的地方走来,枪口对着玉米地。陈峰悄悄摸出匕首,等特务走到跟前时,突然暴起,一手捂住特务的嘴,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后心。特务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

    

    陈峰迅速扒下特务的外套穿上,戴上他的帽子,捡起他的枪——是把驳壳枪,还有五发子弹。他压低帽檐,朝另一个特务走去。

    

    “老刘,有发现吗?”那个特务问。

    

    陈峰摇摇头,用含糊的声音说:“没有。”

    

    特务没起疑,转身继续搜索。陈峰跟在他身后,等走到玉米地深处时,突然出手,用枪托猛击特务的后脑。特务闷哼一声倒地。

    

    现在就剩张慕陶一个人了。

    

    陈峰端着枪,悄悄摸向张慕陶所在的位置。张慕陶很警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身:“谁?”

    

    陈峰从玉米丛中走出来,枪口对准张慕陶:“张科长,好久不见。”

    

    张慕陶脸色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陈峰,果然是你。我早就该想到,能在西山救人、能从我眼皮底下溜走的,只有你。”

    

    “过奖了。”陈峰说,“把枪放下。”

    

    张慕陶慢慢把枪放在地上:“陈峰,你跑不掉的。这条路前后都有我们的人,你就算杀了我,也出不去。”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陈峰用枪指着张慕陶,“转过去,手抱头。”

    

    张慕陶照做。陈峰上前,用特务的皮带把他双手反绑,又用布条塞住他的嘴。做完这些,他搜了搜张慕陶的身,找到一本证件和一些钱,还有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谢了。”陈峰把勃朗宁插在腰后,又捡起张慕陶的枪,“张科长,委屈你在这儿待一会儿。等你的手下找到你,我们早就到天津了。”

    

    张慕陶“呜呜”地挣扎,但无济于事。陈峰把他拖到玉米地深处,用枯草盖住,然后迅速离开。

    

    他没有走大路,也没有走小路,而是穿过田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佐藤英机肯定在通往天津的各条路上都设了卡,硬闯是下策。他需要找个地方暂时躲藏,等风头过了再去天津。

    

    天黑时,他到了一个叫杨柳青的小镇。这里以年画闻名,镇上很热闹,来往商客很多,容易藏身。陈峰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个房间。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陈峰一身狼狈,还带着伤,有些怀疑:“先生,您这是……”

    

    “路上遇到土匪了。”陈峰说,“钱财被抢了,还挨了一枪。掌柜的行行好,让我住一晚,明天家里人就送钱来。”

    

    他掏出从张慕陶身上搜来的钱,数了几块大洋递给掌柜。掌柜见了钱,态度立刻好了:“哎呀,真是遭罪了。快进来,我让人给您烧点热水,找个郎中看看伤。”

    

    “不用郎中了,我自己有药。”陈峰说,“麻烦给点热水和干净的布就行。”

    

    安顿下来后,陈峰开始处理伤口。右臂的伤口因为今天的剧烈运动又裂开了,必须重新清洗包扎。没有酒精,只能用烧酒代替。他把烧酒倒在伤口上时,疼得牙关紧咬,但一声没吭。

    

    包扎完伤口,他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林晚秋。她应该快到天津了吧?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那份名单能不能安全送到?

    

    还有周文。在北平分开后,他就没再见到周文。不知道这个老兄弟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在到处找他。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陈峰警觉地坐起来,摸出匕首:“谁?”

    

    “先生,给您送热水。”是店小二的声音。

    

    陈峰松了口气:“放门口吧,我自己拿。”

    

    店小二把热水放在门口就走了。陈峰等了一会儿,才开门把水提进来。刚关上门,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嘈杂声,还有日语。

    

    他心里一紧,凑到窗边往下看。只见几个日本兵和伪军进了客栈,掌柜的点头哈腰地陪着。一个日本军官在问话,掌柜的连连摇头。

    

    糟了,追兵来了。

    

    陈峰迅速收拾东西,把重要的物品贴身藏好,然后推开后窗。这里是二楼,不算高,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

    

    来不及了。陈峰环顾房间,看到屋顶有根横梁。他跳起来抓住横梁,引体向上,把身体贴在房梁上,隐身在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两个伪军进来搜查。他们翻箱倒柜,连床底下都看了,但没抬头看房梁。搜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出去了。

    

    陈峰等脚步声远了,才从房梁上下来。他不敢走楼梯,还是从后窗跳了下去,落在柴堆上,发出“咚”的一声。

    

    “谁?”后院传来喝问声。

    

    陈峰就地一滚,躲到一堆木料后面。一个伪军提着枪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什么动静?”

    

    陈峰屏住呼吸,等伪军走到跟前时,突然出手,匕首刺进他的咽喉。伪军瞪大眼睛,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软软倒地。

    

    陈峰迅速脱下伪军的衣服换上,戴上他的帽子,捡起他的枪,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后院。前厅的日本兵和伪军还在搜查其他房间,没人注意他。

    

    他走出客栈,混进街上的人群。夜已经深了,但杨柳青的街上还很热闹,年画铺子都亮着灯,不少游客在挑选年画。陈峰低着头,快步走着,想尽快离开这个镇子。

    

    刚走到镇口,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站住!那个人!”

    

    陈峰心里一沉,但没有跑,反而停下来,转过身。喊他的是个伪军小头目,带着两个兵走过来。

    

    “你是哪部分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小头目问。

    

    陈峰压低帽檐,用含糊的声音说:“报告长官,我是保定来的,跟张科长一起办事。张科长让我在这儿守着,等一个人。”

    

    “张科长?哪个张科长?”

    

    “张慕陶科长。”陈峰说,“怎么,长官不认识?”

    

    小头目愣了一下。张慕陶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那是佐藤英机面前的红人,级别比他高多了。他上下打量陈峰:“张科长让你等什么人?”

    

    “这个……科长没说,只说让我在这儿等着,见到可疑的人就报告。”陈峰说,“长官,您这是……”

    

    “我们在搜捕抗日分子。”小头目说,“你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陈峰摇摇头:“没有。不过刚才在客栈,好像听到后院有动静,我没敢去看。”

    

    小头目一听,立刻对两个兵说:“走,去客栈看看!”

    

    三个人匆匆走了。陈峰松了口气,赶紧离开镇子。他知道,等小头目发现客栈后院的尸体,就会反应过来被骗了,必须抓紧时间。

    

    他沿着小路走了一夜,天亮时到了运河边。运河上船来船往,很繁忙。陈峰找了条运煤的船,跟船老大商量,给点钱搭个便船去天津。

    

    船老大是个憨厚的汉子,看陈峰一身伪军打扮,有些犹豫:“老总,您这……”

    

    “我不是什么老总。”陈峰脱下伪军外套,露出里面的便装,“我是做生意的,路上遇到点麻烦,想搭船去天津。您行个方便,这些钱算船费。”

    

    他掏出几块大洋。船老大见了钱,又看看陈峰确实不像坏人,就答应了:“成,您上来吧。不过咱这船是运煤的,脏,您多包涵。”

    

    “没事,能到天津就行。”

    

    船沿着运河缓缓行驶。陈峰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运河很古老,两岸是连绵的农田和村庄,偶尔能看到码头和集镇。如果是太平年月,这是一条繁荣的水路,商船往来,货物云集。但现在,河上不时能看到日军的巡逻艇,码头上插着太阳旗,到处是战争的痕迹。

    

    船老大姓王,是个话多的人。他一边摇橹一边说:“先生,您去天津是探亲还是做生意?”

    

    “探亲。”陈峰说,“我妹妹在天津,生病了,我去看看。”

    

    “哎呀,这兵荒马乱的,出门可不容易。”王老大叹气,“就说这运河吧,以前多热闹,现在呢?鬼子三天两头来检查,见到好东西就抢。我们这些跑船的,日子难啊。”

    

    “是啊,都不容易。”陈峰附和道。

    

    “不过话说回来,鬼子也蹦跶不了几天了。”王老大压低声音,“我听说,八路军在华北打了几个大胜仗,鬼子损失惨重。等咱们的队伍打回来,好日子就来了。”

    

    陈峰心中一动:“王老大,您还知道什么?”

    

    王老大左右看看,确认没外人,才说:“我有个表弟,在冀中根据地当兵。上次托人捎信来,说他们那儿可红火了,老百姓都组织起来,打鬼子,搞生产。他还说,等将来胜利了,要回家娶媳妇,过安稳日子。”

    

    陈峰笑了:“会的,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艘日军巡逻艇,艇上插着膏药旗,架着机枪。王老大脸色一变:“坏了,鬼子查船。”

    

    巡逻艇靠过来,几个日本兵跳上煤船,用生硬的中文喊:“检查!所有人出来!”

    

    陈峰心里一紧,但表面很镇定。他跟着王老大和其他船工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一个日本少尉挨个检查,看到陈峰时,盯着他看了很久:“你的,什么的干活?”

    

    “做生意的,去天津探亲。”陈峰用日语回答。

    

    日本少尉一愣:“你会日语?”

    

    “以前在满洲做过生意,学过一点。”陈峰说得很自然。

    

    少尉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然怀疑:“证件。”

    

    陈峰掏出伪造的良民证。少尉看了看,又问:“去天津哪里?”

    

    “法租界,福煦路,看我妹妹。”

    

    “法租界……”少尉沉吟着。法租界是外国租界,日本人在那里权力有限,不太方便搜查。

    

    这时,另一个日本兵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陈峰脱下的伪军外套:“少尉,发现这个!”

    

    少尉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这是怎么回事?”

    

    陈峰脑子飞速运转,脸上却露出惶恐的表情:“太君,这……这是我在路上捡的。我看这衣服料子不错,就想……就想留着改改自己穿。我错了,我不该捡皇军的东西……”

    

    他边说边鞠躬,一副胆小商人的模样。少尉将信将疑,又搜查了陈峰全身,没发现武器——陈峰早就把枪和匕首藏在煤堆里了。

    

    “你的,良民的大大的。”少尉终于说,“但是,这件衣服要没收。以后,皇军的东西不准捡,明白?”

    

    “明白明白!谢谢太君!谢谢太君!”陈峰连连鞠躬。

    

    巡逻艇开走了。王老大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吓死我了。陈先生,您可真行,连鬼子的话都会说。”

    

    陈峰苦笑:“没办法,为了混口饭吃。”

    

    船继续前行。傍晚时分,天津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那是一座比北平更现代的城市,高楼林立,烟囱冒着黑烟。但在那些高楼之间,陈峰能看到残破的房屋,倒塌的桥梁,那是战争留下的伤痕。

    

    船在天津城外的一个小码头靠岸。陈峰告别王老大,上了岸。他需要尽快找到法租界,找到德隆洋行,找到林晚秋。

    

    但天津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这里有日本占领区,有英法租界,有意大利租界,还有中国人聚居的老城区。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统治者,不同的规矩。街上到处是各国士兵——日军、英军、法军、意大利军,还有伪军和警察。行人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陈峰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朝法租界走去。法租界在天津的南部,相对安全一些,因为法国维希政府与日本有合作关系,日本人在这里不能为所欲为。

    

    走到法租界边界时,他看到了一座铁门,门前有法国士兵和安南(越南)巡捕站岗。进入租界需要检查证件,还要搜身。

    

    陈峰排队等候,脑子里想着见到林晚秋后该说什么。分开虽然只有两天,但他感觉像过了两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安全到达了,有没有遇到麻烦。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安南巡捕用生硬的中文说:“证件。”

    

    陈峰递上良民证。巡捕看了看,又搜了他的身,没发现可疑物品,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法租界确实不一样。街道整洁,建筑典雅,咖啡馆、面包房、时装店林立,行人穿着体面,看起来和战争毫无关系。但陈峰知道,这只是表象。在那些精致的橱窗后面,同样有看不见的较量。

    

    他找到福煦路,沿着门牌号寻找。76号、78号、80号……终于,82号,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铜牌:德隆洋行。

    

    陈峰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洋行里很安静,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算盘。看到陈峰,伙计抬起头:“先生,您找谁?”

    

    “我找李掌柜。”陈峰说,“杨振山让我来的。”

    

    伙计的眼神变了,但很快恢复正常:“李掌柜在楼上,您稍等,我去通报。”

    

    伙计上楼去了。陈峰环顾四周,洋行里摆着些洋货——钟表、眼镜、钢笔,还有一些药品。看起来是正经生意。

    

    不一会儿,伙计下来了:“先生,李掌柜请您上楼。”

    

    陈峰跟着他上了二楼。二楼是一间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看到陈峰,他站起来:“陈先生?”

    

    “是我。”陈峰说,“李掌柜,杨振山同志让我来找您。”

    

    “我知道。”李掌柜示意伙计出去,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陈峰同志,可算把你等来了。晚秋同志昨天就到了,一直在等你。”

    

    陈峰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安全吗?”

    

    “安全,就在后面院子里。”李掌柜说,“不过,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佐藤英机的人已经在天津撒网了,昨天就有人来打听,问有没有一男一女来租界。”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今晚。”李掌柜说,“有一条船,今晚子时从塘沽出海,去山东根据地。你和晚秋同志一起走。”

    

    “名单呢?”

    

    “晚秋同志已经交给我了。”李掌柜从保险柜里取出油纸包,“我会通过另一条渠道送出去,确保万无一失。”

    

    陈峰点点头。李掌柜是老地下工作者,经验丰富,他放心。

    

    “我现在能见晚秋吗?”

    

    “跟我来。”

    

    李掌柜带陈峰从后门出去,穿过一个小院子,来到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林晚秋出现在门口。看到陈峰,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陈峰!”

    

    “晚秋!”陈峰快步上前,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李掌柜识趣地退开了,留下他们单独相处。林晚秋把陈峰拉进屋里,关上门,上下打量他:“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没事,皮肉伤。”陈峰握住她的手,“你安全到了,我就放心了。”

    

    “我还担心你呢。”林晚秋的眼泪终于流下来,“那天分开后,我一路都在担心,怕你被抓住,怕你受伤……”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陈峰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

    

    两人坐在床边,互相诉说分别后的经历。林晚秋这一路还算顺利,马车直接到了天津,按陈峰说的找到了德隆洋行。李掌柜安排她住在这里,很安全。

    

    “李掌柜说,今晚我们就走,去山东根据地。”林晚秋说,“陈峰,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去根据地了。”

    

    陈峰点点头,但心中却有一丝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正常。以佐藤英机的手段,不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就逃出天津。

    

    “晚秋,今晚的行动要小心。”他说,“我总觉得,佐藤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

    

    “我知道。”林晚秋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李掌柜说,这条船一个月才走一次,错过就要再等一个月。我们等不起。”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掌柜的声音:“陈峰同志,晚秋同志,快走!有情况!”

    

    陈峰和林晚秋立刻站起来。陈峰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林晚秋也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小手枪——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一直带在身边。

    

    李掌柜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外面来了好多特务,把洋行包围了。快,从地道走!”

    

    他掀开床板,刚进地道,就听到上面传来撞门声和喊声:“开门!搜查!”

    

    地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李掌柜拿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陈峰和林晚秋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一刻钟,地道到了尽头,是一个向上的台阶。

    

    “上面是租界外的一个仓库。”李掌柜说,“我们从那里出去,有人接应。”

    

    他推开头顶的木板,爬了上去。陈峰和林晚秋也跟着上去。这是一个堆满货物的仓库,空气中有股霉味。

    

    仓库门开了,一个工人打扮的人探进头:“李掌柜,车准备好了。”

    

    “走!”

    

    三人上了停在仓库外的一辆卡车。卡车很快开动,驶入夜色中的天津街道。

    

    陈峰从车窗往外看,街道很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卡车开得很快,颠簸得厉害。林晚秋紧紧抓着他的手,手心都是汗。

    

    突然,前方出现车灯,两辆黑色轿车挡住了去路。卡车一个急刹车停下。李掌柜脸色一变:“不好,中埋伏了!”

    

    从轿车上下来十几个人,都是便衣特务,手里拿着枪,围住了卡车。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风衣、戴着礼帽的人,正是张慕陶。

    

    “陈峰,林晚秋,出来吧。”张慕陶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你们跑不掉了。”

    

    陈峰握紧了枪。他知道,一场恶战不可避免了。但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林晚秋,保护那份名单,保护这个他等了八年才重逢的爱人。

    

    “晚秋,听我说。”他低声对林晚秋说,“一会儿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找机会跑。记住,往码头跑,船在等我们。”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听话!”陈峰第一次对林晚秋这么严厉,“名单比我们的命都重要。你必须活着,把名单送出去。答应我!”

    

    林晚秋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知道陈峰说得对。她用力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我答应你。”陈峰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现在,准备战斗。”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车灯的光束中,像一尊雕像。

    

    张慕陶看到陈峰,笑了:“陈峰,我们又见面了。这次,你还能往哪儿跑?”

    

    “我哪儿也不跑。”陈峰说,“张慕陶,你就这么甘心给日本人当狗?”

    

    张慕陶脸色一变:“少废话!抓起来!”

    

    特务们围了上来。陈峰突然举枪,“砰”的一声,打灭了最近的一盏车灯。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跑!”陈峰对车里的林晚秋大喊。

    

    林晚秋咬牙,从另一侧车门跳下,朝黑暗中跑去。几个特务想追,被陈峰开枪拦住。

    

    “陈峰,你找死!”张慕陶举枪射击。

    

    子弹打在卡车车身上,火星四溅。陈峰躲在车轮后还击,一枪打中一个特务的大腿,特务惨叫倒地。

    

    但敌人太多了,子弹如雨点般打来。陈峰的右臂中了一枪,枪差点脱手。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枪声,还有喊杀声。一队人从黑暗中冲出来,朝特务们开火。特务们猝不及防,顿时乱了阵脚。

    

    陈峰一愣,看清了来人——是周文!还有王掌柜,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但看装束,应该是天津地下党的同志。

    

    “队长!我们来救你了!”周文边开枪边喊。

    

    原来,周文在北平和陈峰分开后,也历经艰险来到天津。他找到了王掌柜,王掌柜又联系了天津地下党。得知陈峰和林晚秋有危险,他们立刻组织人手前来营救。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立刻扭转。张慕陶见势不妙,带着剩下的人上车逃跑。周文想追,被陈峰拦住:“别追了,救晚秋要紧!”

    

    林晚秋已经跑出一段距离,但被两个特务缠住了。陈峰冲过去,一枪一个,解决了特务,拉起林晚秋:“没事吧?”

    

    “没事。”林晚秋脸色苍白,但很镇定,“陈峰,你的手……”

    

    “皮肉伤。”陈峰说,“快,去码头!”

    

    在王掌柜等人的掩护下,他们终于赶到塘沽码头。一艘货船正等在那里,船老大看到他们,立刻放下跳板:“快上来!”

    

    陈峰、林晚秋、周文上了船。船立刻起锚,驶离码头。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天津城,陈峰长出一口气。

    

    终于,逃出来了。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陈峰,我们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陈峰望着黑暗的海面,“但战争还没结束,佐藤英机还在,我们的战斗还要继续。”

    

    “嗯,继续。”林晚秋握紧他的手,“但至少,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船在夜色中破浪前行,驶向山东,驶向根据地,驶向新的战场。

    

    而在天津,佐藤英机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报告,脸色阴沉。张慕陶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又让他们跑了。”佐藤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寒意,“张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佐藤太君,再给我一次机会!”张慕陶冷汗直流,“我一定把陈峰和林晚秋抓回来!”

    

    “不用了。”佐藤摆摆手,“陈峰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硬抓不行,得换个方法。”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东的位置点了点:“他们去了山东根据地。那里是八路军的地盘,我们的人进不去。但是……”

    

    他转身,看着张慕陶:“我们可以在里面找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先生,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手段,我要陈峰和林晚秋的命。”

    

    “是!我一定办到!”

    

    张慕陶退下后,佐藤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夜空。那里,启明星正在升起,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黑暗的。

    

    陈峰,林晚秋……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容易让你们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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